消毒水的味道并不能完全盖住那股怪味。
那是肉体腐烂和某种电线烧焦混合在一起的腥气,源头就在宁园B区这件只有两码大的蓝色工装里。
孙晨宇推着堆满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的铁皮推车,每走一步,右半边胸腔里就会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接触不良的电流杂音。
这具身体快要变成一块废铁了。
“单子。”
药房窗口里的老刘头都没抬,手指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敲了敲。
这老头是宁园的老黄历,据说从建园就在,熬走了三任院长,自己却只是从保安熬成了发药员。
孙晨宇把那张皱巴巴的调货单递进去。
因为右手已经完全僵死,甚至连关节都无法弯曲,他递单据的动作显得极其别扭,像是某种提线木偶。
衣袖上缩,露出了手腕内侧那道暗红色的、扭曲如蜈蚣般的“X”形伤疤。
老刘原本正要盖章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那枚钢印距离单据只有一厘米,却在那儿剧烈地颤抖起来,印章的把手撞得亚克力隔板“笃笃”作响。
老刘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目光死死地黏在那道疤上,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块石头卡在那儿吐不出来。
孙晨宇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用左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道疤。
推车最底层的隔板下面,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电流调频声。
阿芽蜷缩在推车底部的阴影里,像只受惊的小野猫。
她怀里那台破收音机刚才还是一片死寂,此刻却突然跳出了一个极其规律的节奏。
“嘀——嘀——嘀——”
不是摩尔斯电码,也不是音乐。
那是老式心电监护仪的读数声,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单调。
老刘像是被这个声音蛰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哆嗦,手里的钢印“啪”地一声掉在桌子上。
他慌乱地去拉开抽屉找印泥,动作大得带出了一张夹在文件夹里的照片。
照片只露出了一角。
泛黄的相纸上,是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宁园那个标志性的、空荡荡的花坛前。
阳光很刺眼,正好打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那里没有长命锁,也没有玉佩,只有一块边缘锋利的黑铁片,被一根红绳拴着,反射着一种冷硬的寒光。
那铁片的形状,和孙晨宇手腕上的疤,严丝合缝。
“拿药……快走。”老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他飞快地把照片塞回最底层,胡乱在单子上盖了个模糊的红戳,一把扔了出来,“今晚B区不查房,别……别瞎逛。”
孙晨宇接过单子,左眼视野里的那个灰斑似乎又大了一圈,把老刘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吞掉了一半。
“谢了。”
他推着车转身,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深夜的走廊像是一条消化道,惨白的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孙晨宇拐进监控死角,一把掀开推车底部的防尘布。
阿芽钻了出来,小脸煞白,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但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铁门。
“就在里面。”小姑娘的声音在发抖,“收音机说,七号床一直在那儿。”
档案室的门锁对现在的孙晨宇来说形同虚设。
左手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开锁针轻轻一拨,弹子锁就发出了顺从的轻响。
屋里全是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架子上密密麻麻的档案盒并没有按照年份排列,而是按照一种奇怪的编码——“情绪稳定度”。
S级,A级,B级。
孙晨宇的手指飞快地掠过那些脊封,最后停在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上。
S-07。
这就是妹妹的代号。
翻开第一页,里面没有病历,只有一连串冰冷的数据记录:“2005年,抗压测试失败,情绪溢出值300%”、“2006年,记忆清洗第四阶段,排异反应严重”。
最后的结论那一栏,盖着个刺眼的红章:“高危,已转移”。
已转移。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锤子,把孙晨宇心里那点侥幸砸得粉碎。
“哥哥……”
阿芽突然蹲在地上,那台收音机的噪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指甲在抓挠黑板。
她指着墙角的通风管道口,那里有一排早已生锈的铁栅栏。
孙晨宇蹲下身,打开手机的微弱手电。
在那通风管道积满灰尘的内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那是用指甲,或者是什么尖锐的小石子,硬生生在镀锌铁皮上刻出来的。
没有字,只有画。
无数个火柴人手拉手,但中间那个火柴人的手腕上,都在滴血。
而在管道最深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稚嫩得让人心碎:
“7号床没搬走,7号床只是睡着了。”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击中了孙晨宇的后脑。
阿芽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后背重重撞在铁皮柜上。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里发出的声音却变了调,变成了那个让孙晨宇午夜梦回时都会惊醒的童声:
“别烧她!求求你们……别烧她!”
“我替她疼!只要我疼了,她就不疼了对不对?!”
那是五岁的孙晨宇。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通风管道里残留的某种生物磁场倒灌进来。
画面里,昏暗的地下室,一张冰冷的铁床。
五岁的男孩跪在床边,手里抓着一块刚从煤炉里夹出来的、烧得通红的铁片。
铁床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抽搐。
男孩一边哭,一边把那块红热的铁片,狠狠地按向自己稚嫩的手腕内侧。
“滋啦——”
皮肉焦糊的声音。
这一瞬间,孙晨宇右臂上那层早已坏死的黑痂下,竟然爆发出了一股钻心的剧痛。
那不是神经的痛,是灵魂被撕裂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