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火花在心中燃起,驱散了部分绝望的寒意,但现实的冰冷很快便重新包裹上来。赵磊靠在门框上,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左腿的疼痛依旧鲜明,提醒着他行动的艰难。他不能等,十天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依旧瘫坐在泥地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柳氏。她的发髻散乱,沾着泥污的脸上泪痕未干,单薄的身躯在微风中微微发抖,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枯叶。
“柳……柳娘子。”赵磊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干涩,他选择了这个略显生疏但更显尊重的称呼,试图一点点打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
柳氏身体一颤,如同受惊般猛地回过神,仓惶地看向赵磊,眼神里恐惧依旧,还掺杂着一丝茫然。
赵磊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苍白的,他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能活下去的理由。他抬起手,指向墙角那片野生薄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笃定:
“看到那种草了吗?叶子边缘有锯齿的。”
柳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迟疑地点了点头。那是院里再常见不过的野草,她平日除草时都不会多看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野草,它叫薄荷。”赵磊解释道,语速缓慢而清晰,“用它,加上一些别的东西,可以做成一种药膏,能卖钱。”
“卖钱?”柳氏喃喃重复,蜡黄的脸上浮现出巨大的困惑和不信。几株野草,能做成卖钱的药膏?这比赵磊之前道歉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在她固有的认知里,钱是男人出力气种地、或者像原主那样去赌去偷才能得来的,女人则是缝补浆洗,伺弄菜园,与野草无关。
“对,卖钱。”赵磊肯定地点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是我们唯一能活下去,能还上王五债的路。但我现在动不了,需要你帮我。”
他顿了顿,看着柳氏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疑虑,补充道:“我需要很多那种薄荷的叶子,要嫩的。还需要一个……小一点的、干净的瓦罐,最好是没裂口的。还有,家里有没有油?什么油都行,哪怕是平时炒菜用的那点猪油。”
他的要求具体而微,听起来不像是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柳氏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片薄荷丛。理智告诉她这荒谬绝伦,野草怎能变钱?可赵磊的眼神,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沉重力量的专注,又让她心底生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万一……万一呢?如果不做,十天后就是死路,或者比死更惨。如果做了,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不堪的双手,沉默了几息。最终,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一种长期逆来顺受形成的、对“丈夫”命令的习惯性服从,压倒了她的怀疑。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步履蹒跚地,先走向那片薄荷丛。
赵磊看着她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嫩绿的叶片,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和迟疑,但很快便专注起来。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接着,柳氏起身,在院里废弃的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巴掌大、边缘有个小缺口的粗陶罐,拿到井边,用清水反复冲刷了许久,直到看不出明显的污渍,才捧着走了回来,轻轻放在赵磊手边。
“油……”她低声嗫嚅着,像是怕被正屋的人听见,“灶房还有……小半碗猪油膏,是娘藏着的……我,我去刮一点。”
她说完,像做贼一样,脚步匆匆地朝着主屋旁边的灶房摸去。赵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这个家里,获取一点最基本的猪油,都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不久,柳氏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浅浅一层凝固的、颜色有些发黄的猪油。她脸上带着一丝做坏事后的紧张潮红。
材料初步备齐,虽然简陋得可怜——一小堆洗净的薄荷嫩叶,一个带缺口的粗陶罐,一小碟猪油。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赵磊指挥着柳氏,将薄荷叶放入陶罐中,他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小心地将叶片捣烂。没有研钵,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试图破坏植物细胞,让薄荷醇析出。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力气,他手臂酸麻,伤口也因用力而阵阵抽痛,绿色的汁液混合着碎叶,散发出愈发浓烈的清凉气味。
接着,是加入猪油。猪油需要融化,才能与薄荷有效成分混合。没有专门的炉灶,更没有恒温水浴锅。赵磊让柳氏在柴房角落清理出一小片地方,找了些干燥的细柴和枯草,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
他将装有猪油和薄荷碎叶混合物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堆旁,利用辐射的热量慢慢烘烤。距离和火候极难掌控,离得太远,油脂不化;靠得太近,罐体受热不均,里面的混合物瞬间便冒起了青烟,传出一股焦糊味。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陶罐底部留下一层焦黑的残渣,刺鼻的糊味掩盖了薄荷的清香。
柳氏看着那黑乎乎的一团,眼神黯淡了一下,默默地将陶罐拿到一边,用清水和沙子费力地擦洗。
赵磊没有气馁,他知道失败是必然的。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实验室里关于萃取和加热的要点,对柳氏说:“火要再小些,离远点,慢慢烤。”
第二次,他让柳氏将陶罐放在火堆余烬的边缘,利用余温缓慢加热。这一次,猪油慢慢融化了,与薄荷碎叶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但加热时间不够,薄荷的有效成分似乎没有充分释放,静置冷却后,膏体软塌塌的,颜色暗淡,气味也很淡薄。
效果显然不理想。
天色在一次次失败的尝试中渐渐暗了下来。柴房里,只有那堆小小的篝火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映照着赵磊紧蹙的眉头和柳氏越来越沉默的脸庞。
工具的限制太大了。赵磊看着那个粗糙的陶罐和无法精确控制的火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他知道原理,知道步骤,可没有合适的工具,一切知识都像是被锁在了透明的玻璃柜里,看得见,摸不着。
“再来。”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快发不出声,但眼神里的火焰却比眼前的篝火更旺。他不能放弃,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让柳氏将陶罐洗净,重新放入捣烂的薄荷叶。这一次,他尝试了不同的方法:先让柳氏用另一个大点的破瓦罐烧开一点水,然后将装着混合物的陶罐坐在热水里,利用水浴加热。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恒温加热的土办法了。
水温通过陶罐壁缓缓传递进去,猪油再次融化,与薄荷叶充分浸润。空气中弥漫的清凉气味,似乎比前两次都要浓郁和纯正一些。
赵磊紧紧盯着水中的陶罐,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当看到油脂颜色变得翠绿,薄荷叶几乎被熬煮得失去了原有形态时,他示意柳氏将陶罐从热水中取出。
接下来是过滤。没有纱布,更没有滤纸。柳氏找来一块她平时用来滤豆浆的、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赵磊指挥着她,将尚且温热的混合液体缓缓倒入铺着麻布的另一个破碗上。浑浊的绿色液体透过麻布的缝隙,一点点渗下,留下粗糙的叶渣。
过滤后的液体,颜色呈现出一种较为纯净的草绿色,气味清凉醒神。
赵磊让柳氏将这碗珍贵的初提液放在一旁,等待它自然冷却凝固。
柴房里陷入沉默,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破碗,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这一次,能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