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的收入和日渐好转的伤势,如同给柴房这潭死水注入了活泉,连带着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柳氏脸上开始有了浅淡的血色,忙碌时甚至偶尔会哼起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成调的多下小曲。赵磊则利用养伤的空隙,用木炭在更平整的树皮上写写画画,规划着屋旁那片荒地的开垦,以及未来可能扩大的薄荷种植。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终究是扎眼的存在。大嫂李秀莲的明枪虽暂歇,二嫂王翠花的暗箭却已悄然上弦。
与李秀莲的尖刻外露不同,王翠花生得细眉细眼,平日里话不多,却是个心里极会算计的。李秀莲那次在柴房吃了瘪,回去后没少在王翠花面前添油加醋,咒骂赵磊夫妇“走了狗屎运”、“定是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王翠花表面附和,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她不像李秀莲那样只看眼前一口吃食,她嗅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赵磊,这个曾经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似乎真的找到了一条能持续来钱的路子!而且,是和济世堂那样的大药铺搭上了线!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柳氏刚将一批新冷凝好的清风膏装入洗净晾干的小陶盒中,用木盖仔细封好。赵磊则在门口靠着墙,眯着眼,感受着久违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心里盘算着下次去镇上,除了交付货物,是否该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靠谱的骨科郎中。
一阵略显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哟,三弟,今儿个天气好,出来晒太阳呢?”王翠花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拎着个小篮子,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柳氏手边那些码放整齐的小陶盒,以及墙角那几个明显是新添置的、装着米粮的瓦罐,眼神闪烁了一下。
柳氏见到她,动作下意识地一僵,连忙将手边的陶盒往身后挪了挪,站起身,有些无措地喊了声:“二嫂。”
赵磊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翠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王翠花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走到柳氏身边,亲热地拉起她的手,语气带着夸张的怜惜:“哎哟,瞧这手,怎地还这么粗糙?定是这几日为了伺候三弟,累着了吧?”她说着,手指却暗暗用力,摩挲着柳氏指间因捣药和清洗器物而新添的细小伤口和薄茧。
柳氏不习惯她这般亲昵,想抽回手,却被王翠花攥得更紧。
“唉,说起来,也是我们做兄嫂的没本事,没能照应好你们。”王翠花话锋一转,开始唱起苦情戏,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两滴并不存在的泪花,“眼看着三弟你这腿一天天见好,嫂子我这心里头,也总算踏实了些。前些日子你二哥混账,做了那等糊涂事,嫂子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磊和柳氏的反应。赵磊依旧面无表情,柳氏则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王翠花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她凑近柳氏,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关切”:“弟妹啊,你跟嫂子说句实话,你们这……到底是捣鼓的什么营生?真能赚到钱?嫂子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们这又是买米又是买肉的,还跟济世堂那样的大铺子打交道,心里头又是替你们高兴,又是担心啊!这世道,赚钱不易,可别是让人给骗了,或者……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的话语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看似关心,实则处处陷阱。既想套出赚钱的法子,又不忘暗戳戳地污蔑钱的来路。
柳氏被她问得心慌意乱,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无助地看向赵磊。
赵磊心中冷笑,王翠花这点道行,在他这个经历过现代职场各种软刀子的人看来,实在不算什么。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将王翠花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二嫂费心了。”赵磊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土方子,侥幸得了济世堂掌柜的青眼,混口饭吃罢了。至于骗不骗,干净不干净,”他目光直视王翠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济世堂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想必比我们更看重名声和货品的来路。”
他四两拨千斤,直接将济世堂这块招牌搬了出来,既抬高了自家“产品”的身份,又巧妙地堵住了王翠花关于“不干净”的污蔑——质疑他们,就是质疑济世堂的眼光!
王翠花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她没料到赵磊如此滑不溜手,应对得这般滴水不漏。
“呵呵,那是,济世堂自然是信得过的。”王翠花干笑两声,还不死心,目光再次瞟向那些小陶盒,“只是……三弟这土方子,想必是极巧妙的吧?不知能不能……”
“祖上传下的东西,有规矩,秘方概不外传。”赵磊没等她说完,便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深知,在这种事情上,绝不能有任何一丝犹豫和松动,否则便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也冷了下来。她盯着赵磊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赵磊始终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既然三弟有规矩,那嫂子就不多问了。”王翠花松开柳氏的手,语气淡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拎起篮子,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悻悻之色。
看着王翠花消失在院门口,柳氏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汗。她看向赵磊,眼中充满了后怕和依赖。
赵磊看着王翠花离开的方向,眉头微蹙。王翠花比李秀莲难缠得多,她今日虽被挡回,但绝不会轻易放弃。家族内部的暗流,因为这条逐渐清晰的财路,正变得愈发汹涌。
他收回目光,对柳氏沉声道:“以后她们再来打听,一概推到我身上,说我不让说便是。专心做我们自己的事。”
柳氏用力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柴房内,刚刚因阳光而升起的些许暖意,似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算计带走了几分。但赵磊的眼神却愈发坚定。他知道,想要真正守住这微光,就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直到这些人再也无法轻易撼动他们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