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夫妇离开后,赵家堂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赵老汉粗重的喘息声和赵母低低的、压抑的啜泣。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众人脸上扭曲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反了!反了天了!”赵老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哐当作响,稀薄的野菜粥溅出几滴,“这个逆子!他是要气死我!他是要把这个家拆散啊!”他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里交织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戳破伪装的狼狈。
赵母抬起泪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和的话,却被李秀莲尖利的声音打断。
“爹!您都听见了!您都看见了吧!”李秀莲如同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他现在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您顶嘴了!还要搬出去?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爹,有没有这个家!”
王翠花相较之下冷静些,但脸色也同样阴沉。她轻轻拍着赵母的背,语气却带着煽风点火的寒意:“娘,您别伤心,为这种不孝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只是……三弟今天这话,说得也太绝情了。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能还债,能赚钱,可他那钱……来得也太蹊跷了。几个野草叶子熬的破膏药,济世堂就能看上?还每月给钱?我琢磨着,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她的话,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钻入了在场每个人心中最猜疑的角落。
一直闷头不语的赵强也抬起了头,瓮声瓮气地道:“翠花说得对。老三以前啥德行,咱们谁不知道?赌钱输了连裤衩都能当掉,他哪来的什么祖传秘方?别是唬人的吧?”
“就是!”李秀莲立刻附和,眼睛闪着恶毒的光,“我看呐,八成是他之前藏了私房钱!不知道从哪个冤大头那里骗来的,或者……干脆就是偷了谁家的东西变卖了!现在拿什么破膏药当幌子!”
“偷”这个字眼一出,赵老汉和赵母的脸色都变了变。在这个时代,偷窃是极其严重的罪名,足以让整个家族蒙羞,甚至受到牵连。
“不能吧……”赵母怯怯地反驳,声音微弱,“磊子他……再混账,也不至于……”
“怎么不能?”李秀莲咄咄逼人,“娘,您就是太心软!您想想,他要是心里没鬼,为啥死死捂着那赚钱的法子,连爹娘都要瞒着?为啥一说交钱就跟要了他命似的?我看他就是做贼心虚!”
王翠花点了点头,分析得更有条理:“大嫂说的,不是没可能。还有一种可能,他是不是在哪儿发现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比如……前朝哪个大户人家埋下的宝贝?或者,在山里撞了什么大运?不然,就凭他,怎么可能搭上济世堂的线?那济世堂的掌柜多精明的一个人,能轻易被他糊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野草变钱,这超出了她们所能理解的范畴,唯有“横财”才能解释得通。而“横财”,往往意味着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或者更值得攫取的利益。
赵老汉沉默地听着,烟雾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愤怒过后,一种更深沉的算计,在他心底滋生。如果老三真的走了狗屎运,发现了什么宝藏或者得到了什么值钱的物件,那这笔财富,绝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吞!那是赵家的运气!作为一家之主,他有权过问,有权分配!
“爹,”王翠花观察着赵老汉的神色,适时开口道,“不管老三那钱是怎么来的,他现在这个样子,是铁了心要跟家里离心离德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由着他。万一他拿着那些不干不净的钱,又去赌了,或者惹出更大的祸事来,到时候咱们想撇清都难!”
李秀莲急忙帮腔:“对!必须得弄清楚!他肯定把东西或者钱藏在柴房了!咱们得盯着他,看看他到底搞什么鬼!”
赵老汉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他敲了敲烟杆,沉声道:“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平日里多留心着点柴房那边的动静。看看他都接触些什么人,往家里拿些什么东西。但是,”他语气加重,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准再去硬闯硬闹,免得真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
他终究还是要脸面的,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闹得人尽皆知。暗中监视,掌握证据,才能占据主动。
“爹,您放心,我们晓得轻重。”王翠花立刻应承下来,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只要有了公爹的首肯,她们行事就方便多了。
李秀莲也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赵磊藏匿的“宝藏”。
一场针对赵磊的、更加隐蔽而持续的监视,就在这昏暗的堂屋里,由这个家庭的至亲之人,密谋策划完毕。
接下来的几天,赵磊和柳氏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多了起来。有时是李秀莲假装在院里晾晒衣服,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柴房门口;有时是王翠花借着叫铁蛋回家吃饭的名义,在院墙边驻足,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甚至连赵强,扛着锄头经过时,都会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沉沉地看上一眼。
柴房仿佛成了一个被无形视线包围的孤岛。
柳氏变得愈发小心翼翼,每次出门打水或者如厕,都感觉如芒在背,回来时总是一脸紧张。制作薄荷膏时,她也尽量选在深夜,或者用东西挡住门口缝隙,生怕那特殊的清凉气味和捣药的声音引来更多的窥探。
赵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意更盛。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更令人窒息的平静。兄嫂的贪婪,父亲的默许,都预示着更大的冲突在所难免。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依旧按部就班地指导柳氏制作薄荷膏,规划着开垦荒地,仿佛对周遭的暗流毫无察觉。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磨利了一把生锈的柴刀,放在了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在这个礼法森严却又人情淡薄的时代,面对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亲人”,任何的软弱和退让,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流动,汇聚着力量,等待着某个契机,便会化作吞噬一切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便是那间摇曳着微弱希望之光的破旧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