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历,一九二五年,奉城。
北风如刀。
卷起的黄沙糊在脸上,带着一股粗粝的刺痛。
校场之上,那面硕大的“张”字帅旗被风扯得笔直,发出沉闷而暴烈的猎猎巨响。
旗下,数千名奉军甲士荷枪实弹,冰冷的刺刀在阴沉天色下反射着森然的白光。队列如林,纹丝不动,一股凝练的肃杀之气汇聚升腾,几乎要将天顶的流云冲散。
奉军第三团团长,苏学凡,就站在这片钢铁森林的最前排。
他只有二十四岁,一张英俊的面孔棱角分明,军装下的身躯挺拔如松。
可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死死锁着一缕焦灼。
这股焦灼,与周遭铁与血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本不属于这里。
一周之前,他还是另一段时空里战功累累的顶尖军事战略家。一场无法解释的意外,将他的灵魂硬生生塞进了这具同名同姓的躯壳——一位奉军中的少壮派军官。
此刻,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的岩石已然松动。
让他心神不宁的,并非眼前这场声势浩大的军中比武。
而是他脑海中,那早已注定、无可挽回的历史洪流。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人海,越过无数晃动的钢盔,最终定格在将台中央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大椅上。
张作霖。
“东北王”。
此人正襟危坐,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吞吐风云、睥睨四方的雄浑气魄。
苏学凡的心脏一阵抽痛,仿佛有根无形的针在里面搅动。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位权倾一时的枭雄,生命只剩下最后短短三年。三年之后,皇姑屯一声惊天巨响,会将他连同他的野心,一同炸得粉碎。
而站在张作霖身侧,那个正与几名将领谈笑风生,眉宇间尽是飞扬神采的年轻人,便是备受宠爱的少帅,张学良。
一想到他,苏学凡的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就是他,未来会因一念之差,下达那道耻辱的不抵抗命令。
将这片广袤富饶的黑土地,连同世代生息于此的三千万同胞,拱手让予虎视眈眈的关东军。
那段浸满血泪的屈辱历史,如同烙铁,烫得苏学凡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的拳头,在宽大的军服袖口下,骨节发白地攥紧。
不行。
既然我来了,就绝不能让那一切重演!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是张作霖。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整个校场的空气都在嗡鸣,所有人的耳膜一阵刺痛。
他霍然起身,那双虎目如实质般扫过场下每一个士兵的脸。
“今天,是我奉军青年才俊大比武的日子!”
他声音一沉,字字千钧。
“规矩都懂,枪法夺魁者,吾张作霖,当众收为义子!”
一言既出,满场死寂瞬间被引爆。
哗然之声四起,无数年轻军官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炙热。
成为大帅的义子!
那不只是一份荣耀,那是在这乱世之中一步登天的通天之梯!
张作霖很满意这种反应,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
“当然,若是我家汉卿夺魁,这义子就免了。”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老子赏他十万大洋,允其独立统率一旅!”
“谢大帅!”
张学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跨步出列,一个标准的敬礼。他英武的面庞上,写满了志在必得的傲气与自信。
“不过……”
张作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话锋陡然转冷,声音里的温度骤降到冰点。
“有赏,亦有罚!”
“今日比武末名者,罚没全年军饷,以儆效尤!”
这冰冷的话语钻进耳朵,苏学凡的脑子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