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庸,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胡惟庸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相国,刚得到的密报,今日行刺魏国公的那八个北元刺客……在押送至都督府大牢后,不久便齐齐毒发身亡了!是……是咬碎了早先藏在口中的毒药!”
李善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似乎深邃了些许。
他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的只是街边市井的无聊传闻。
胡惟庸见他如此平静,心中稍定,但语气依然紧张。
“陛下已然知晓此事,据说……龙颜大怒!虽未声张,但已严令暗中彻查!相国,此事……会不会牵连……”
李善长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颌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打断了胡惟庸的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讥诮的意味。
“牵连?惟庸啊,你也是朝中重臣,怎的如此沉不住气?不过是几个北元来的亡命徒,行事败露,自知难逃一死,服毒自尽,以全其所谓的‘忠义’,有何稀奇?
难道……你觉得,还有人敢潜入我大明刑部重地,杀人灭口不成?”
胡惟庸被问得一滞,苦笑道。
“下官自然不敢作此想。只是……只是此事发生在魏国公遇刺之后,时机敏感,陛下又正在气头上,难免会多想……下官是担心,有人会借题发挥,搅动风雨。”
“风雨?”
李善长轻轻嗤笑一声,重新拿起笔,沾了沾墨,继续在纸上书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朝堂之上,何时缺少过风雨?几个刺客的死,是他们的命数。魏国公遇刺未遂,是他徐天德的运数。陛下追查,是陛下的权数。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笔锋在纸上划过一道沉稳的横线。
“……不过是些无谓的猜忌和庸人自扰罢了。你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谨言慎行,出门多加些小心便是。其他的,不必多问,也不必多想。”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甚至有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仿佛那八条人命的骤然消逝,以及背后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都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不值一提。
胡惟庸看着李善长那平静无波、甚至隐约带着一丝疲惫和厌倦的侧脸,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相国早些安歇,下官告退。”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小心地关好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李善长一人。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写着字,直到一幅字写完,才缓缓放下笔。烛火跳跃,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有些诡谲。
他背着手,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色,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甚至有些昏聩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冰冷而幽深的光芒,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
“咬毒自尽……倒是干净。只是……这应天府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