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听潮亭。
湖心深处,那困锁了江湖一甲子的水底石牢,终于洞开。
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水花炸裂,激荡起千层涟漪。
楚狂奴,这位曾经名动天下,以金刚不坏之躯横行无忌的老魁,终于重见天日。
他贪婪地呼吸着陆地上的空气,每一口,都带着铁锈与泥土的芬芳,都让他那沉寂多年的心肺重新鼓噪起来。
被囚禁的岁月,并未消磨他的修为,反而让他在日复一日的对抗与挣扎中,将金刚境的体魄打磨得愈发纯粹。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力量,一种久违的、掌控一切的豪情,重新充斥四肢百骸。
“姑爷?”
楚狂奴咀嚼着这个称呼,嘴角咧开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从徐丰年口中得知了始末,一个入赘的皇子,靠着些许机巧,成了这北凉的新主人。
在他看来,不过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武道一途,达者为先。
他不介意出来后给这位所谓的“姑爷”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北凉的底蕴,从来不是靠什么皇子身份,而是靠他们这些能以一敌万的绝世强者。
也算是为自己多年的囚禁,出一口恶气。
然而,当他的双脚,真正踏上拒北城外的坚实大地时,他脸上的那抹桀骜,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停了。
声音,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沉重的存在所吞噬。
他的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洋。
三十万玄甲军,结成肃杀的大阵,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铁甲连绵,长戈如林,那股由三十万条精悍生命汇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将云层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仅仅是这股军势的威压,就让楚狂奴感到一阵窒息。
他金刚境的体魄,能无视刀剑,却无法无视这种仿佛能将灵魂都碾碎的集体意志。
这还不是最让他心神剧震的。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军阵中央。
在那里,一座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阵法,盘踞在大地之上。
它以拒北城外的山川河流为基石,以地脉走向为纹路,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符文阵旗与特制的巨石,构成了它的骨架。
“八阵图……”
楚狂奴喉咙发干,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可这绝非史书上记载的任何一种八阵图!
寻常军阵,靠的是士卒的配合与气血之力。
而眼前这座大阵,引动的,是周围百里山河的天地灵气!
阵法之内,风声鹤唳,空间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无数幻象生生灭灭。有山岳倾颓之影,有江河倒灌之声。
一股股冰冷、锋锐的杀机,从阵中渗透出来,仅仅是站在阵法边缘,那股气息就让他金刚境的护体真气自动运转,皮肤上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楚狂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生征战,见过的奇阵不知凡几,可从未见过如此将天地伟力化为己用的恐怖杀阵。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阵法的本质。
这东西,进去也得脱层皮!
不,甚至不止是脱层皮那么简单!
楚狂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他对自己强横的金刚体魄有绝对的自信,可在这座借用了整个天地之力的绞杀机器面前,个人的武道修为,显得如此单薄。
人力有时而穷,而天地之力,无穷无尽。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他鬼使神差地,一步步向那座大阵走去。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必须看得更清楚一些!
当他走近,当他的目光落在构成阵法核心基石的那些巨石之上时,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