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觉着自个儿这日子,算是彻底过到了头。
家里的天,塌了两根顶梁柱。贾张氏中风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伺候,嘴歪眼斜,除了“呃呃”地往外淌哈喇子,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贾富贵呢,瘸着一条腿,心里那股子邪火跟闷在灶膛里的炭似的,烧得他整天不是喝猫尿就是骂大街,动不动就拿她和孩子撒气。
整个贾家,就像后院那口积了水的破缸,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馊味儿和绝望。以前在院里,她秦淮茹只要眉眼一低,眼泪儿在眼眶里那么一转,傻柱那沉甸甸的饭盒、一大爷偷偷塞过来的棒子面,就跟长了腿似的往贾家跑。可现如今?别说棒子面,就是那馊了的窝头,也没人乐意多看她一眼。
厂里那些原先爱跟她嚼舌根的婆娘们,现在见了她,跟躲瘟神似的,老远就绕着道走,背后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刀刀全剐在她心上。食堂里,大师傅的勺子也变得铁面无私,再也没法用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换来一勺油汪汪的肉末。
生活的重担,像块千斤重的石板,死死地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棒梗一天天长大,那双眼睛越来越像狼,盯着邻居家孩子手里的窝头,眼珠子都泛着绿光。小当和槐花瘦得像两只没断奶的小猫,成天跟在她屁股后头,怯生生地喊饿,那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却一声声都像锥子扎在她心窝里。
那天下午,棒梗就因为饿急了眼,偷了邻居家晾在窗台上的半个生红薯,被人当场抓住,揪着耳朵拖到院里。那家的男人指着棒梗的鼻子骂他是“贼胚子”,骂贾家“上梁不正下梁歪”。秦淮茹冲出去护着孩子,却被人指着鼻子骂“骚狐狸精养的小杂种”。那一刻,棒梗没有哭,只是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怨毒。
这眼神,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深人静,听着里屋贾张氏那半死不活的哼唧声和贾富贵醉酒后的咒骂,秦淮茹摸了摸自个儿那张还没彻底垮掉的脸蛋,心里头那股子不甘心,就像雨后的野草似的疯长起来。她还有最后一点本钱——她这身子,她这张脸。她也曾是十里八乡一枝花,也曾有过对日子的憧憬。可现实,早就把她那点不值钱的清高,碾得粉碎。
她的目光,落在了厂里一个叫李老蔫的男人身上。
说起这李老蔫,那是三车间出了名的“闷葫芦”。五十好几的人了,光棍一条,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人长得又黑又瘦,跟根风干的腊肉条似的。可架不住人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兜里,据说常年揣着硬邦邦的“大团结”,把不少想找个拉帮套的小媳妇看得眼热。最关键的是,这老光棍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那么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热,像猫闻着了腥。
从那天起,厂里的人发现,秦淮茹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见了谁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她开始打扮自己了。虽然穿的还是那身工装,但领口的风纪扣,总会不经意地解开一颗,露出脖颈一小片晃眼的白皙。头发也用淘米水洗得黑亮,梳理得整整齐齐,偶尔还会从路边掐一朵不起眼的小野花,别在耳边。
她开始主动接近李老蔫。
食堂打饭,她会有意无意地排在李老蔫后面,队伍一挤,她那柔软的身子就“不小心”地蹭到他的胳膊。李老蔫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跟刚出炉的烙铁似的,端着饭盒的手都开始发抖,差点把一饭盒的棒子面糊全扣地上。
“哎哟,李师傅,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站稳。”秦淮茹的声音,又恢复了从前的柔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委屈,那眼神跟带了钩子似的。
“没……没事……”李老蔫结结巴巴,连头都不敢抬,扒拉着饭盒里的饭,嘴里却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下班的路上,秦淮茹会“恰好”和李老蔫同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匆匆地往家赶,而是放慢了脚步,低着头,幽幽地叹着气,跟李老蔫诉说自己家里的难处。
“李师傅,您是不知道,我们家现在……哎,我一个女人,真是撑不住了。孩子还那么小,婆婆又躺在床上不能动,当家的……当家的又那个样子……”
说着,眼圈一红,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不偏不倚,正好滴在李老蔫那双沾满油污的解放鞋上。
李老蔫一个老光棍,哪见过这阵仗。看着一个俏媳妇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他那颗沉寂了几十年的心,顿时乱了方寸,像是被扔进了一窝蚂蚁,又疼又痒。他笨手笨脚地想去安慰,伸出手又缩回来,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秦……秦淮茹同志,你……你别哭了。有啥难处,你……你跟我说,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秦淮茹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那眼神里带着七分感激,三分依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李老蔫的心。
“李师傅,您真是个好人。可我……我怎么好意思总麻烦您呢。我们家这情况,就是个无底洞……”她欲言又止,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几次三番下来,李老蔫彻底陷了进去。他开始偷偷摸摸地给秦淮茹塞钱,塞粮票。从一开始的一块两块,到后来的五块十块。秦淮茹每次都红着脸推辞,但推辞不过,便会羞答答地收下,然后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柔声说一句:“李师傅,您的大恩大德,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要不……改天您来我们家,我给您做顿好的,就当是……给您好处了。”
“好处”两个字,她咬得又轻又含糊,却像一把小钩子,死死地勾住了李老蔫的魂儿。
一个周末的晚上,贾富贵又喝多了,在屋里耍酒疯,砸了家里最后一只暖水瓶,然后倒在床上鼾声如雷。秦淮茹找了个借口,把孩子都送到了邻居家,然后悄悄地给李老蔫递了个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今晚,家里没人。
李老蔫捏着那张薄薄的、还带着秦淮茹体温的纸条,手心全是汗,一颗心“怦怦”地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既兴奋,又害怕。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犹豫了半天,脑子里天人交战,最终,那股子压抑了半辈子的原始冲动,还是战胜了理智。
夜色渐深,李老蔫像个贼一样,戴着个帽子,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四合院,径直朝着贾家那扇透着微弱光亮的窗户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