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轮压过田埂，把几株红薯苗压倒了。他按着车铃，声音很急，响个不停，打破了田里的安静。
他在红薯地边停下，脚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车子歪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了扶衣领，看了一眼被压坏的苗，没道歉，反而大声喊：“林晚！听说你弄了个不用批条的‘神仙设备’？现在村里都在传！”
林晚正弯腰给红薯苗培土，听到声音后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小铲子。她看了眼倒下的苗，平静地说：“是滴灌设备，赵主任。是我们用红星乡的老手艺换来的，正正当当。”
“老手艺？”赵建国冷笑，“啥手艺能换来这些铁疙瘩？我听说三爷爷昨天还在祠堂门口骂，说‘引外邪进村’！上次评比你们靠歪门道拿了先进，现在更过分了！这事要是让上面知道，你爹一辈子的脸面都被你败光了！”
一旁的三爷爷手一抖，锄头掉在地上。他涨红脸说：“赵建国你胡说！我那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
“说错话？”赵建国往前走两步，扫了一圈围过来的村民，“这话能乱说吗？还有人看见那个知青沈渊，半夜在仓库捣鼓发光的板子！那东西一看就不对劲！林晚，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别拿全村人的希望做坏事！”
王婶气得想骂人，二柱媳妇赶紧拉住她，低声说：“姐，忍着点，我家男人说最近查外来人口查得严……”
林晚把铲子插进土里，声音清楚又稳：“沈渊是县里派来的知青，介绍信上有红章，您见过。设备有农科所盖章的回执单，李叔保管着。您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去拿来给您看。”她看着赵建国，突然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赵主任，您今天来，是真的怕我们坏了规矩，还是因为红星乡变好了，挡了您评先进的路？”
这句话像针一样戳中了赵建国。他脸色变了，明显被说中心事。
“回执单？”他强装镇定，从包里拿出小本子翻起来，“那种纸谁都能写！我这里有实名举报——白纸黑字写着，前天晚上仓库那边有东西飞过去，闪着蓝光！这种事必须上报！”他说着把本子递出来，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刘老五。
林晚认得那字迹。刘老五前几天来借牛，没借成，当时就说狠话了。
这时王老汉冲上来，烟袋锅子指着赵建国鼻子：“刘老五？他前天喝得烂醉，在晒谷场上睡到中午，他能看见啥？你少在这挑事！你小舅子偷换良种的事，要不要也拿到公社说说？”
“你……你血口喷人！”赵建国脸一下子红了，不敢接这话，转头对三爷爷喊：“三爷爷！您是长辈，最讲规矩！要是让外人带来的怪东西坏了咱们的地脉，明年没收成，这责任谁担？”
三爷爷握着拐杖的手发抖，看看林晚，又看看赵建国，叹了口气：“我不是不信晚丫头，可那蓝光……太吓人了。老祖宗的规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眼看大家开始动摇，李守业跑下来，腰间烟袋晃荡：“赵建国！你还闹够没有！农科所张干事早上打电话说了，沈渊是特聘技术顾问，设备是试点项目！手续全在我这儿锁着！”他拍了拍怀里的铁盒子，“你再闹，我就去纪委告你！”
赵建国一愣，随即冷笑：“试点项目？我怎么不知道？怕是你编的吧！”他扶起自行车，链条咔咔响，“行！我这就去县里问张干事，看他认不认！”
他骑车走了。二柱媳妇小声说：“万一县里根本没这事，咋办？”三爷爷也点头：“沈知青人不错，可他修机器的样子确实怪，我亲眼见他用一根发光的针一点，生锈的阀门就开了……”
林晚心里一沉。她知道，李守业说的“张干事”根本没有，那份回执单是王婶熬夜仿照旧单子画出来的。赵建国这一去，就算找不到证据，也会让大家怀疑，让沈渊更难做人。
傍晚，赵建国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社治安员。这次他手里多了个用布包着的方盒子。
“林晚同志，”领头的治安员亮出证件，“接到举报，你们可能藏了没登记的设备，要检查。另外，赵主任反映沈渊行为可疑，需要带回配合调查。”
仓库门口，沈渊正蹲着修水泵。他戴着深色护目镜，手里一个复杂的工具正在调试接口，偶尔能看到一丝蓝光闪过。他抬头看了看，脸上没有慌张，只有被打扰的疑惑。
李守业急忙掏钥匙开铁盒：“同志，手续都在……”可越急越打不开锁。
“介绍信我们核对过，是真的。”治安员语气缓了些，接着说，“但赵主任提供了新情况——有人看到他接收境外无线电信号。”这时赵建国掀开布，露出一个带天线的粗糙金属盒，大声说：“这就是证据！我在仓库后面捡到的！看你们怎么说！”
林晚和沈渊对视一眼——他们没见过这东西。这是赵建国栽赃，还是真有问题？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林晚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渊修的水泵让南坡玉米增产三成以上，刘书记今早亲自来看过，说要在全公社推广。你们现在把他带走，封设备，耽误秋灌，影响全公社收成和评优，这个责任，”她目光扫过治安员，最后盯着赵建国，“谁来负？”
她特意加重了“刘书记”和“秋收产量”几个字。两名治安员互相看看，露出犹豫。他们都清楚，刘书记年底要评优升职，最看重生产成绩。
沈渊站起身，收好工具，语气诚恳：“我跟你们走没问题。但这台水泵差最后一道工序，停工一天至少损失两百斤粮食。”他看向赵建国，“赵主任不是一直想为村里争取好设备吗？不如让我先修好这台，你们拿回去用？”
赵建国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他其实很怕这“邪门”的东西，哪敢真拿去用。
治安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长势好的庄稼，想了想说：“老赵，让他今晚把活干完。我们留个人守着，明早再带人走。不耽误生产，也不影响调查，怎么样？”
赵建国还想争，却被治安员一个眼神制止：“一切以生产为重，这是当前最大的任务。”他只好闭嘴，蹲到老槐树下，像块石头一样盯着仓库门。他不信，盯一晚上会抓不到把柄。
夜深了，仓库窗户透出灯光。林晚端着一碗热汤走进去，看见沈渊伏在桌前，面前放着那个被说是“证据”的盒子。他手中的工具泛着微光，正在扫描它。本子上画着星图，旁边有一行字：“观测提示：本地向日葵的向阳性与周边情感能量波动呈现潜在正相关性。”
她想起那天晚上，沈渊望着星空对她说：“我想学会，如何让‘活着’这件事，不只为生存，更有温度。”
沈渊抬头，神情比平时严肃，指着扫描结果低声说：“林晚，这东西做工粗糙，但材料……地球上没有。它像个诱饵，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窗外，赵建国叼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固执又焦躁。他不知道，他以为的把柄和胜算，早已被林晚的冷静和沈渊的坦然化解。他更不知道，他带来的这个“证据”，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已经激起涟漪，引来未知的注视。
红星乡的风依旧吹着，带着泥土的气息。风波被压进田埂，可这一次，人们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陌生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