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陛下！！”
死寂。
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惊呼。
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上，满朝文武，数百道目光，此刻全都汇聚在同一个焦点。
那个刚刚还意气风发，接受万邦来朝的新朝之主，大晋的开国皇帝，此刻竟直挺挺地从九阶龙椅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声响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御座之下，司马炎的十二旒冕冠早已歪斜，珠串断裂，玉珠迸溅得到处都是。一身绣着日月山河的玄黑冕服，此刻散乱不堪，沾满了灰尘。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四肢百骸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筛糠一般。
冷汗，只是短短数息之间，便已将他厚重的背脊彻底浸透，冰凉的触感穿透衣物，直抵皮肤，却远不及他此刻灵魂深处的万分之一寒冷。
那片尸山血海的地狱，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嚎，还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回荡，冲击着他每一根脆弱的神经。
假的……
那一定是假的！
是幻觉！是心魔！
司马炎的意识在疯狂地自我安慰，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真实感，却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嗬……嗬……”
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深陷皮肉，仿佛只有这样剧烈的痛楚，才能让他从那无边的噩梦中挣脱出来。他大口喘息，肺部却火烧火燎，吸不进半点空气。
猛地，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收缩到了极致，眼白之上，密密麻麻的血丝蛛网般蔓延，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其中充斥的，不再是帝王的威严与霸道，而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他的视线，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越过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精准地锁定在了殿下的一个角落。
那里，他的太子，司马衷，正一脸茫然地坐在特设的小案之后。
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此刻正伸出胖乎乎的手，似乎想要去抓案几上的一块精致糕点，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水，眼神空洞，对周围的惊天剧变毫无反应。
“轰！”
就在司马炎看到他的那一刹那，脑海中，未来推演的画面再一次炸开！
司马衷那张痴呆的脸，与他那丑陋皇后贾南风尖利狂笑、狰狞恶毒的面容，瞬间重合！
那血染的宫灯，那被长戟贯穿的宗室子弟，那一声声“陛下救我”的临死悲鸣……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剜着他的心脏！
不！
一股狂暴的怒火与绝望，从他胸腔深处轰然引爆！
他的目光骤然转动，如同淬毒的利刃，扫向了站在群臣最前列的那几位宗室亲王。
他的亲叔叔，安抚天下的汝南王，司马亮。
他年富力强的兄弟，手握兵权的楚王，司马玮。
还有那个野心勃勃，一直被他暗中提防的叔祖，赵王，司马伦……
此刻，这些人脸上无一不挂着关切、焦急、惶恐的神色，正快步向他冲来，口中高呼着“陛下”。
可在司马炎那已经彻底扭曲的视野中，这一切的关切与忠诚，都剥离了伪装。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正在拉长，变形，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沾满血肉的獠牙。
他“看”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司马亮举起了屠刀，砍向了他的皇孙！
他“看”到，司马玮的兵马踏碎了宫门，将他的妃嫔拖入火海！
他“看”到，司马伦穿上了他的龙袍，坐在他的御座上，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他还看到了，在那之后，无穷无尽的胡人铁骑，踏过这些人亲手打烂的山河，将他司马家的龙旗撕碎，将他华夏的子民，当做牲畜一样烹煮分食！
那个他刚刚建立，本该传之万世，永享昌隆的大晋……
转眼之间，就分崩离析。
转眼之间，就化作了漫天血火。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