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那一声“富家翁”的最终断言,余音未散。
每一个字,都像是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也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空气死寂。
针落可闻。
侍立两侧的内侍们,连呼吸都仿佛成了一种罪过,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埃,彻底从这位暴怒帝王的视野中消失。
太子朱标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父皇的怒火,他见过太多次。
杀人时的怒火,如九幽寒冰。
惩治贪官时的怒火,如天雷地火。
但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充满了纯粹到极点的鄙夷与失望。那不是对敌人的恨,而是对同类、对同为开国帝王这个身份的……一种深刻的羞辱。
就在这死寂之中,天幕之上,那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声音,再度降临。
仿佛是为朱元璋那诛心之言,落下最终的判词。
【宋太祖赵匡胤,以兵变起家,故而一生惧怕兵变。】
天幕画面之中,赵匡胤与功臣们“推杯换盏”的虚伪场景缓缓定格,那一张张强颜欢笑的脸,在冰冷的旁白声中,显得格外滑稽与悲哀。
【他选择了他认为最‘仁慈’、最‘体面’的方式——用金钱与官位,去收买那些本该为国征战的武将。】
声音落下,画面中的金杯玉盏骤然破碎。
【自此,‘重文抑武’的国策,如同一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了这个王朝的脖颈之上。】
话音未落,天幕画面陡然一转!
不再是汴梁开封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不再是酒席上的歌舞升平、暖语温言。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烽烟!是无尽的杀伐!
画面拉至北境。
黑色的潮水,是契丹人的铁甲洪流。他们弯弓搭箭,驰骋于广袤的平原之上,宋军的阵列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箭雨之下,成片成片的宋军士卒倒下。
他们的眼中没有战意,只有恐惧。
他们的抵抗孱弱无力,一触即溃。
紧接着,画面再变。
是更加凶悍、更加野蛮的金人兵锋,他们如同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撕裂了宋朝华丽的外袍,露出了其下孱弱不堪的躯体。
而宋朝的应对方式,却让万界时空无数观者,瞠目结舌。
画面之上,一名宋朝的使者,身着华贵的朝服,却弯着九十度的腰,双手高高捧着一箱又一箱的白银、丝绸,脸上带着谄媚而又屈辱的笑容,献给对面马背上满脸不屑的异族将领。
那些白银,被称为“岁币”。
画面再次切换。
一张巨大的疆域图上,代表着宋朝的疆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块肥沃的土地。
旁白声冰冷地标注着那片土地的名字——燕云十六州。
紧接着,是更多的土地被割让,是更多的城池被拱手相让。
【他以为的‘仁慈’与‘体面’,非但没有换来长久的和平,反而为子孙后代,埋下了‘弱宋’的滔天祸根。】
旁白的声音,如同神祇的审判,不带一丝感情。
【他的开国,相较于篡位三杰,虽无大恶,却也未立大功。】
【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富庶,却失去了灵魂的王朝。】
画面最终定格。
一边,是赵匡胤在宫殿里数着金银财宝,脸上露出富家翁般满足的笑容。
另一边,是他的子孙后代,被金人的铁索捆绑,如牵猪狗般被掳往北国。
两个皇帝,两张面孔,一个结局。
这对比,是如此的刺眼!
如此的讽刺!
大明皇宫,奉天殿。
朱元璋负手而立,他看着天幕上那些屈辱到极点的纳贡场景,看着那被掳走的宋朝皇帝,他脸上的鄙夷之色,已经浓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没有再咆哮。
怒到极致,反而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朱标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咱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