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内。
那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撕裂了帝王的尊严,将一个父亲最深沉的绝望与痛苦,赤裸裸地抛洒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上。
咆哮的余音,还在雕梁画栋间冲撞、回荡。
李世民的身躯,却已经从那极致的紧绷中骤然垮塌。
他猛地从那恐怖的“未来推演”中惊醒,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冰冷的龙椅。
九龙盘踞的椅背,此刻抵着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颤抖的躯壳。
冷。
彻骨的寒意,比玄武门那夜溅在脸上的血还要冰冷。
汗水,已经将他身上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湿冷的战栗。
“假的……”
他的嘴唇翕动着,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试图用这苍白无力的否定,去对抗那已经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画面。
可那画面,是如此的清晰!
如此的真实!
承乾穿着突厥服饰,满嘴胡语,自称“颉利可汗”时的荒唐与悖逆!
承乾因为跛足,在朝臣无意的注视下,脸上闪过的那一瞬怨毒!
承乾在自己面前,那双因为嫉妒魏王泰而扭曲的,充满恨意的眼睛!
还有……
还有最后,那间阴暗的密室里,他歇斯底里的那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效仿父皇当年!”
效仿父皇当年!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李世民的大脑,搅得他神魂欲裂!
他猛地想了起来!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被他用“父爱”的滤镜强行美化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从记忆的深渊中翻涌而出,化作一把把尖刀,戳破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想到了!
就在不久前,鸿胪寺卿奏报,说太子最近与东宫的胡人侍卫走得极近,甚至在宫中张挂狼头图腾,学说胡语!
当时,自己只是一笑置之。
以为那是少年心性,贪图一时的新鲜。
他想到了!
前几日,自己考校诸子学问,不过是夸了魏王泰几句文章做得好。
承乾那张原本还算恭顺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
那眼神,自己当时只觉得是兄弟间的寻常别扭。
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哪里是别扭!
分明是压抑不住的怨怼!是对自己这个父亲的怨怼!
他原以为,那只是儿子的青春期叛逆,是储君位置上暂时的迷茫。
但现在,结合天幕那血淋淋的“警示”……
他全明白了!
那不是叛逆!
那是怨恨!
是日积月累,早已深入骨髓的怨恨!
是谋反的预兆!
“噗——”
一股腥甜的暖流,猛地从胸腔深处直冲而上。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头再也抑制不住。
一口鲜血,夺口而出!
殷红的血珠,溅射在他身前的龙案之上,更有点点滴滴,落在那明黄色的龙袍前襟。
触目惊心。
那不是幻觉。
那不是叛逆。
那是……怨恨!
是自己亲手缔造的,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李世民看着龙袍上的血迹,眼神中的痛苦与挣扎,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一种焚尽了所有父子温情之后,只剩下君王铁血的疲惫。
他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威加四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