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甲翻卷,血肉模糊的双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麻木。
一种深入骨髓,连灵魂都在颤抖的麻木。
他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这片铁石般坚硬的土地。
汗水早已流干,从眼眶中渗出的是咸涩的血泪。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少年干裂的喉咙中猛然炸开。
那不是哭泣。
哭泣,是还有希望,还有委屈可以宣泄。
而这一声,是绝望的野兽在濒死前,对这苍茫天地的最后控诉!
他想埋葬自己的亲人。
他只想让操劳了一生的父母,在死后能有一片安息之地,入土为安。
这个念头,如此卑微,却又如此奢侈。
旁白声于此刻响起,没有丝毫的温度,冰冷得如同九幽之下的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审判般的残酷。
“然而,他连一块下葬的土地,都没有!”
这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一切,都属于一个叫刘财主的人。
少年朱重八停下了徒劳的挖掘。
他缓缓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座青砖大瓦的院落。
那里,就是地主刘财主的家。
一个与这片炼狱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几乎要再次摔倒。
饥饿让他的腹中燃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看了一眼草席下那三具渐渐冰冷的身体,眼中最后一点泪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坚定。
他要去求。
去乞。
为了爹,为了娘,为了大哥。
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但他要为亲人求来最后的体面。
“他去求地主刘财主,乞求一块荒地。”
画面流转。
朱重八跪在刘家那朱漆大门的门前。
与门外饿殍遍地的惨状不同,院内隐隐传来猜拳行令的喧闹和酒肉的香气。
那香气,钻入朱重八的鼻腔,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拼命咽下那酸苦的口水。
一个身穿绸缎,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哪来的小叫花子?一身的穷酸晦气!滚远点!”
朱重八抬起头,那张被污垢和饥饿扭曲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用尽力气,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老爷,求求您,求求您发发善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俺爹,俺娘,还有俺大哥……都饿死了……”
“俺不要吃的,不要喝的,只求您给一块地,一块没人要的荒地就行,让俺把他们埋了……”
“求您了……”
他又是一个头磕下去。
血,从额角渗出,混着尘土,在他脸上划出两道刺目的痕迹。
刘财主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肥肉夸张地抖动起来。
“埋人?埋你那几个饿死的穷鬼爹娘?”
他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朱重八的面前。
“你家的租子还没交齐,人死了就想一了百了?告诉你,就算死了,也得给老子做工抵债!”
“还想要老子的地?我这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是给你们这群贱骨头吃的吗?你家的死人躺在上面,只会脏了我的风水!”
“换来的,却是地主的驱赶与辱骂!”
旁白的声音,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剖开了这世间最丑陋的人心。
“滚!”
刘财主不耐烦地一挥手。
他身后的家丁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抬起脚,用尽全力,一脚踹在朱重八的胸口!
“砰!”
少年瘦弱的身体被这一脚直接踹飞了出去。
他滚落在尘埃里,胸骨剧痛,一口气没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嘴里,满是泥土与血腥的味道。
家丁的哄笑声,刘财主刻薄的咒骂声,院子里传出的嬉笑声……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地罩住,让他窒息。
他趴在地上。
他没有再动。
也没有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