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的思绪还在那本《上清大洞真经》上翻涌,队伍的脚步却已然停下。
前方,任府到了。
与昨日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此刻的任家府邸门前,一片喧嚣的赤红。
新挂上的大红灯笼,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噼啪炸响过的鞭炮碎屑,铺了满地,混着硫磺的气味,宣告着一场劫后余生的狂欢。
任发,任老爷,正站在门前最显眼的位置。
他换下了一身灰暗的旧褂,穿上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袍,那料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蜡黄的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那是极度的激动与亢奋所致。
他拄着一根文明棍,身体却止不住地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眼神死死地盯着街道的尽头。
当那押送着匪徒尸首和货物的队伍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任发整个人的身体都剧烈地一颤。
他看清了。
看清了那一个个蒙着白布,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箱子。
看清了那些被绳索捆成一串,垂头丧气的土匪。
看清了走在队伍最前方,道袍飘飘的九叔,以及他身旁那个渊渟岳峙的年轻人。
回来了!
都回来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任发的视线瞬间模糊。
哐当!
那根象征着身份与体面的文明棍,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乡绅的体面,什么家主的威严。
他提起长袍的下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台阶。
“九叔!林小师父!”
任发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尖锐,带着哭腔。
他一把冲到近前,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死死地攥住了九叔的手臂。那力道之大,让他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们……你们真是我任家的大恩人,不,是再生父母啊!”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脸上的褶皱肆意流淌。
这批货,是他任家半数的家底。
更是他打通南方商路的命脉。
若是丢了,他任家的生意链顷刻间就会断裂,多年基业,旦夕之间便会土崩瓦解,甚至可能背上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如今,货物失而复得。
盘踞多年,如同悬在任家镇所有商户头顶利剑的黑风寨,也被连根拔起。
这是何等的惊喜!
这是何等的恩情!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烈颤抖,九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的任家家主,却并没有顺势接受这份感谢。
他手腕一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任发攥紧的手指轻轻挣开。
紧接着,他向侧后方退了一步。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不受这份大礼。
这个位置,他不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任家镇其他的乡绅名流,全都下意识地跟随着九叔的动作。
然后,他们便看到,九叔退开之后,原本站在他身后的林渊,被完完整整地显露在了所有人面前,成了全场的中心。
九叔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发自肺腑的骄傲与自豪,尽数灌注于丹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嘈杂与议论。
“各位乡亲父老!”
“任老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成百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无数人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德高望重的九叔,要说些什么。
九叔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崇敬、信赖的面孔,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林渊身上。
他抬起手臂,指向林渊。
那根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荣耀!
“贫道今日,要在此澄清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