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七天七夜的煎熬，几乎将塔矢亮整个人焚烧殆尽。
迷茫是阴冷的毒雾，自我怀疑是刺入骨髓的冰锥。
第八天的黄昏，当最后一缕残阳从窗帘的缝隙中溜走，房间彻底被黑暗吞噬时，他终于动了。
吱呀——
一声干涩的摩擦声，房门被从内推开。
他站在门口，身形单薄得几乎要被走廊的光影切碎。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涩的胡茬，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久未见光的霉味。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曾被誉为棋坛未来的眼睛里，所有的骄傲与光彩都已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殆尽的灰烬中，死死残存的、偏执的火星。
执拗。
他不发一言，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了那间平日里被视为禁地的书房。
父亲的书房。
这里是塔矢家的圣地，更是整个日本围棋界的最高圣地之一。
墙壁上挂着无数传奇棋手的墨宝，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昂贵线香与陈年木料混合的独特气味。寻常时候，即便是他，也绝不能在父亲研究棋局时随意踏入。
但今天，他破例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将他从这无边地狱中拖拽出来的答案。
轻轻拉开障子门，一股混杂着烟草味的浓郁热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烟雾缭绕。
他的父亲，当今日本棋坛唯一的“名人”，塔矢行洋，正端坐于棋盘的正中央。
他的周围，是当今职业棋坛的中坚力量。
绪方精次九段，芦原弘幸四段……这些平日里在电视上、在棋院里受万人敬仰的职业棋士，此刻都神情肃穆，围坐在棋盘四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这是每周一次的内部研究会。
塔矢亮的出现，让房间里的空气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几道视线投了过来，带着惊讶与探寻。
他没有理会，只是默默走到最角落的榻榻米上，蜷缩着坐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不想打扰任何人，他只是……太累了。
累到只想找一个能听见棋子声音的地方，静静地待着。
塔矢行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上。
他决定暂时中断对古谱的研究，转而展示一局他最近在网络上下的棋。
“这盘棋，很有意思。”
塔矢行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瞬间将所有人的心神都拉了回来。
烟雾中，他的面容显得威严而神秘。
“我的对手，是一个匿名的业余棋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的ID，只有一个字母——‘Y’。”
角落里，塔矢亮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网络围棋？
在他的认知中，那不过是初学者消磨时间的廉价游戏，是藏污纳垢之地，根本不配与“棋道”二字相提并论。
然而，当父亲的第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时，塔矢亮那死寂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颤动。
天元。
第一手，落在棋盘正中央。
紧接着，一枚又一枚的棋子，在塔矢行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中，被精准地复现在众人眼前。
棋局的流向，开始变得诡异。
“绪方，”塔矢行洋的声音响起，他用折扇点了点棋盘的右上角，指着一步“碰”，直接对自己的大弟子提问，“你看这一手。”
被称为绪方的男人，一头标志性的长发，神情不羁，此刻却凝重无比。
他死死盯着那一步棋。
“在传统定式里，这是不折不扣的俗手，形态很坏。”绪方精次沉声回答。
“没错。”
塔矢行洋点了点头。
“但是，‘Y’的后续手段，却赋予了这手‘俗手’全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