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城中村的巷子像被人关掉了饱和度，路灯昏黄，墙上剥落的瓷砖在灯光里斑驳一片。
白天晒得发烫的地面凉下来了，但空气里仍旧有一股潮味儿，从沟渠上缓慢往外冒。
林行之拎着背包，一步一步往楼里爬。
腿有点酸，肩背有点紧，脑子却异常清醒——像刚从一场太长的梦里醒来，连梦里面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咖啡馆。
合同。
心理咨询App。
隔壁桌那帮人谈“收割情绪”的嘴脸。
还有那部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录音——安安静静躺在他手机里，像一块还没拆封的炸药。
每往楼上爬一层，他心口那块沉甸甸的感觉就重一点。
越往上，就是越靠近他那间小房间，也越靠近电脑、系统，还有——下一步要不要动那段录音的选择。
三楼的灯坏了，黑洞洞的一片。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用屏幕当手电筒照着，楼道里各种鞋子、拖把、纸箱一一浮出轮廓。
照到墙角的时候，他的视线扫到录音的那个图标，手指忍不住停了一下。
【录音：Cafe_**_15…】
时间长度：00:14:3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喉咙滚了滚——
那十几分钟里，有多少句“引导贷款”“美化就业率”“收割情绪”，一字一句都还在耳边回响。
如果删掉，现在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留着，以后哪怕只是自己听，心里也很难再对这一行闭眼。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机一扣，继续往上走。
至少现在——我做不到删。
回到房间，钥匙转开锁，门板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
小屋里的空气比楼道还闷一点，一股混着旧纸箱、电脑散热和泡面桶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外晾着的衣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贴在玻璃上，有点像摇晃的人的轮廓。
林行之把包往椅子上一搁，动作有点僵，直接先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几张草稿纸哗啦啦响。
他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
签约UP主。
培训机构割韭菜。
心理咨询广告。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现实世界这一摊，也不比诸天世界简单多少。
电脑还没开机，桌面上却已经有一只小电视先一步出现——233从屏幕边缘探出脑袋，左右晃了晃：
“回来啦，打工人。”
“今天这社畜体验如何？”
“……”
他没立刻回嘴，只是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沉默地看着黑着的屏幕。
233哼了一声，转了个圈，尾巴上挂着一串小红点：
“行，搁这儿发呆呢。”
“正好，我这边也有东西给你看。”
话音刚落，黑屏突然一闪。
系统界面像幕布一样从下往上升起，中心位置弹出一个柔光边框，标题用极其显眼的字体写着——
【现实特别任务】
下方是一行比平时诸天任务更粗的红字：
【检测到“高强度负面情绪源”，是否接受应对任务？】
再下方，是任务名称：
【任务名：培训机构割韭菜十大名场面盘点】
旁边还很贴心地配了个小图标——一把卡通镰刀，旁边躺着几根委屈巴巴的葱。
林行之：“……”
233一拍手：“哎呀，看，多应景。”
“今天下午你那一脸想杀人的样子，我这边情绪值都给你测爆了。”
“系统感应了一下你手机里的录音和整个咖啡馆氛围——”
它把一个迷你情绪曲线扔出来，几条线在画面上乱窜：
【现实世界·宿主情绪监测】
?愤怒：↑↑
?厌恶：↑↑↑
?无力感：↑
?正义感：异常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