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城南大学图书馆四楼，自习区靠窗那一排。
晚自习时间，灯是白的，空调风不大不小，翻页声、走路声、压得很低的咳嗽混在一起，像一条被按静音的背景音轨。
顾星黎刚做完一套概率论题。
最后一道大题，她在草稿纸上把公式写得满满当当，算出答案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松了口气，肩膀往椅背一靠，手下意识往旁边摸水杯。
指尖却先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玻璃屏。
——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诸天直播间系统通知】
【恭喜你，获得“工具人复盘试播专场”观众资格】
下面两行小字紧跟着蹦出来：
【根据你在《工具人合集》中的高共鸣弹幕，你被选中为重点观众】
【是否参与一次“匿名复盘专场”？】
【是／否】
“……”
顾星黎整个人愣住了。
她第一次知道，弹幕发多了，还会被“点名”。
耳机里BGM正好切到一段空拍，她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被这三个字带快了节奏：
重点观众。
她想起自己用小号发的那句弹幕：
【这期盘得太真实了吧，真的有种在看我自己的错觉。】
发完那句，她还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默默装了一分钟“路人甲”。
——结果现在，被系统从人山人海里标了荧光笔。
“重点观众……”
她心里有点复杂。
一方面，有一点被“看见”的暖意。
就像在黑压压的演唱会人群里，突然被聚光灯扫到一秒——原来有人认真地注意了她说的那句话，不是随手一滑就沉了底。
另一方面，她本能地绷紧了一点。
“复盘专场”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很像——要把她所有丢脸的工具人行为，从头到尾打包，放在屏幕上给人看。
哪怕系统写了“匿名”，她也能想象到那画面：
一个“看不见脸的女生”，熬夜改论文、帮忙跑腿、当情绪垃圾桶；诸天观众一边心疼一边刷【兄弟你醒醒】、【快跑】，UP主拿激光笔点着她的经历说：
“我们来看一下，这就是标准工具人行为……”
光是脑补，她就觉得耳根有一点点发烫。
她抿了抿嘴，下意识捏紧了笔。
隔壁桌的同学翻页，她也跟着翻了一页，翻完才发现——那一页是空白。
233在后台可开心坏了：
“宿主宿主，重点观众动了！重点观众动了！”
林行之刚从“恋爱脑下篇”的数据后台切出来，一眼就看见那条闪着小红点的提示：
【重点观众user_5714（城南大学·顾星黎）】
【已推送“工具人复盘专场”邀请】
【等待回应中……】
“要是她点‘否’呢？”233立刻上来搅局，“你这边辛辛苦苦写了一堆‘人生修理厂’脚本，她一句拒绝，啪，全打回。”
“那就不勉强。”林行之耸肩，倒是真心的，“复盘这种事，不是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他话虽这么说，手指却轻轻扣了两下桌面。
顾星黎，是他想做工具人复盘专场的“第一块基石”。
《工具人合集》里，她那一段熬夜改论文的画面，弹幕共鸣值爆表。
——女生帮“不是男朋友”的人改论文，改到天亮；
——对方一句“你真是我生命中的贵人”，转头和别人去旅行；
——她在自习室门口打呵欠，朋友圈只敢发一句“最近有点累”。
那组剪辑播出去的时候，诸天弹幕几乎是以“心疼值爆表”的速度在飞：
【我受不了了，这是我本人现场录播】
【谁给这个妹妹一张自尊卡，让她不要再这么拼命】
【工具人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舔了，是献祭】
如果她愿意来听一整期“专门讲给她”的节目——
那这一期就不止是“涨粉爽文”，而是有机会，真的帮她调整一点点人生轨迹。
“当然。”233不忘阴阳怪气，“顺便也当你这位‘前工具人’的自我救赎团辅。”
——
图书馆这边。
顾星黎盯着屏幕上的【是／否】，手指悬在半空。
点击“否”，一了百了。
从今以后，她就把自己安置在“看过一条视频，有点触动，人生照旧”那条路上。
偶尔刷到新一期，她会笑着在弹幕里打【原来以前我这么傻】，然后继续做题、交作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秒回【在！我帮你】。
过几年，可能偶尔想起那晚，会叹一句：
“有段时间我还挺多愁善感的。”
点击“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会被翻出更多尴尬往事。
也许会被迫面对一些，她一直刻意绕开的东西——比如，为什么她那么害怕被说“不够好”；比如，为什么她总觉得“被需要＝有价值”。
她想起《工具人合集》最后那几句：
——“如果你看到这里，心里有一点酸——”
——“不是因为你傻。”
——“而是因为，你终于看见自己的辛苦。”
“我已经看见了一点。”
那要不要——再往前走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
“犹豫三秒。”
她在心里，照着行之一的老梗默念。
一秒。
她想到了那晚熬夜改论文的她。
凌晨两点，宿舍灯全灭，她在走廊尽头抱着电脑蹲在插座旁，眼睛酸得睁不开，还在帮别人对格式。
对方的微信狂刷：【辛苦了！我以后会好好请你吃饭的】
然后“以后”就像石子扔进湖里，再没有水花。
两秒。
她想到了别人随口一句“谢谢你”，她就觉得自己“被需要了”的那种满足。
那种满足让她上瘾。
上瘾到宁愿牺牲自己的睡眠、成绩、情绪，也要继续做“那个随叫随到、永远可靠的人”。
三秒。
她想到了如果有个朋友这样熬夜，她会怎么骂对方。
——“你干嘛？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负责啊！”
——“你又不是他妈。”
——“你图啥？一个谢谢就把你打发了。”
她很擅长骂“别人的工具人”。
从来没把这套标准用在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