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光柱落下来的那一刻。
顾母本能地想要站起来。
“哎哎哎——”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光，结果发现身体没动，腿也没软，只有声音，被系统柔和地放大了一点。
【连线对象：城南城市的一位妈妈】
【身份：家长／后勤职工】
【语音模式：已做匿名保护】
主持人的声音很温和：
“晚上好，城南的一位妈妈。”
“我们不会让你报身份证号。”
“只想跟你聊聊——你小时候的事。”
顾母愣了一下。
“……我小时候？”
弹幕立刻起哄：
【哎哟，这期果然是家长版“现场复盘”】
【刀哥别骂啊，我妈要是被你骂她肯定直接退出】
【先听听大人怎么说，他们那代人也不容易】
主持人像是笑了一下：
“是啊，小时候。”
“刚刚我们问了一个问题——”
“你第一次被人说‘对不起你父母’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还记得吗？”
——
顾母本来想说“不记得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咔哒”一声，像被谁拧开了一个抽屉。
抽屉里是很旧很旧的一张画。
纸黄得发脆，上面画着一栋歪歪扭扭的小楼，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
那是她小学四年级时的美术作业。
那天，美术老师拍着她的肩，说她画画有天分，问她要不要去市里参加少年宫的兴趣班。
她回家兴冲冲地跟妈妈说：“老师说我画得好，我以后想学画画！”
结果——
外婆一边洗衣服，一边头也不抬来一句：
【“你少在那里做梦，你成绩又不好，再不多读点书，以后连厂都进不去，还学画画？”】
她当时红着眼，说了一句：“可是老师说……”
外婆那时很累，手上的肥皂沫子扑腾了一地，声音一下子变尖：
【“我和你爸爸在外面累死累活，是为了让你有书读，你还要在这儿画画？你是想对不起我们啊？”】
“对不起我们”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直接砸在她脑子里。
那之后——
画被塞进抽屉，抽屉被压在箱子最底下。
她再也没去提过“学画画”的事。
顾母在观众席上，突然听见自己开口：
“……我当时，是觉得自己很丢脸。”
她声音有点发干。
“就觉得，是不是我多想了。”
“是不是我贪心了。”
“是不是，我真的‘对不起他们’。”
穹顶屏幕上，那句被系统自动提取出来：
【我觉得自己贪心了。】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刷出一片：
【我靠，这一段好真实】
【小时候想报兴趣班也被骂“想那么多干嘛”】
【上一代人的恐惧，真的就这么原样往下砸】
主持人没急着接话。
他只是轻声问：
“那如果现在……”
“你还能对那个小学四年级的你说一句话。”
“你想说什么？”
顾母愣住。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人生剧本里，向来只有“往前赶”“别回头看”。
现在被逼着回头，她才发现——
那个站在盆边被肥皂泡沫溅了一身的小姑娘，好像真的站在她面前。
她很小声地说：
“……你没对不起谁。”
“你就画个画。”
“你……想学画也不算犯罪。”
“你就是个小孩。”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穹顶上，这两句被同步放大：
【你没对不起谁】
【你就是个小孩】
诸天观众席炸开：
【啊啊啊啊这句话我现在听到都想哭】
【我也想对当年的自己说：你没对不起谁】
【救命，这期不是骂爹妈，是把爹妈一起拉来做心理建设】
233在后台抓着虚拟纸巾擦眼角：“宿主，你今天真的在开诸天版家庭团辅。”
行之一刀低头看了一眼系统情绪曲线：
【顾母：防御→愣住→心酸】
他知道，准备上第二刀了。
——
“刚刚那段，是你作为‘孩子’的故事。”
“我们再往后翻一页。”
“翻到——你当妈妈之后。”
画面切换。
城南大学图书馆的一角，被打了马赛克。
字幕：
【城南大学·某晚】
【母亲给女儿发的消息节选】
【“你要多吃一点苦，才有办法出人头地。”】
【“妈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像我一样辛苦一辈子。”】
【“你成绩好点，我就不唠叨你了。”】
这些话，是顾母亲手发过的。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这是——”
主持人替她解围：“放心，具体聊天内容已经做了部分改写。”
“我们只保留了几句典型的表达。”
“你刚刚说，小时候那句‘对不起我们’让你把画塞进抽屉。”
“那你觉得——当你跟女儿说‘你成绩不好就是对不起父母付出’的时候。”
“会不会，也在悄悄往她的抽屉里塞点什么？”
顾母呼吸一紧。
她想起好几次，女儿在视频通话那头，眼下的黑眼圈。
她随口说了一句：“年轻人嘛，熬点夜有什么，好好学就行。”
……那是不是，也叫“塞东西”？
她有点慌。
“那我不说，她以后考不上怎么办？”
她脱口而出。
“外面这么卷，大家都在努力。”
“我不说，她会不会就松懈了？”
“我就是怕她以后怪我——怪我没有提醒她、逼她。”
穹顶上又是四个字：
【我很怕。】
主持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发现。”
“你小时候，被‘你对不起父母’砸过。”
“长大了，轮到你害怕——有一天被孩子说一句：‘你没尽到做父母的责任’。”
“于是你本能地，把那套话，复制粘贴到下一代身上。”
“同一套债务语言，从外婆那一代，滚到你这一代，再滚向你女儿。”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醒目的字：
【这不是爱，是跨代债务传递。】
观众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连弹幕都慢了半拍：
【……被说中了】
【我妈就是这样，我外婆也是这样】
【感觉我们这一代如果不喊停，下面还得这么来】
顾母指尖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