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樱花高中女寝，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应急灯在角落里泛着冷白。
林嘉禾翻了第三十七个身。
枕边摊着那本《班级氛围自查计划》，扉页上那三行字——
【1.恋爱脑氛围】
【2.被情绪勒索情况】
【3.自己对别人使用情绪勒索的情况】
像三条小小的霓虹灯，在她脑子里轮流闪。
她试图闭眼睡觉。
脑子里蹦出来的是老师：“嘉禾，老师相信你。”
换一个频道，是妈妈：“你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再换一个频道，是班委群里那句：
【你要是都扛不住，就别全接，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
“我好像、真的很会扛……”
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很没骨气地补了一句：
“算了，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
这四个字刚在空气里落下。
【叮——】
某个只有系统能听见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
【检测到目标个体“林嘉禾”在“我不想／算了习惯就好”之间反复摇摆】
【情绪账本样本波动值：超过阈值】
【是否开放梦境观众席？】
233猛地精神：“开开开，这时候不开还等过年？！”
行之一刀托着腮看了一眼数据曲线：“开。”
——
下一秒。
林嘉禾“梦”见自己，从天花板掉进了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然后，“咚”地一下坐进了一排观众席。
椅子不硬，还有点弹簧手感。
她愣了足足三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里，她在视频里见过。
【诸天直播间·情绪频道·梦境观众席】
穹顶上，熟悉的LOGO缓缓亮起。
【诸天直播间·试播频道】
【情绪勒索隐形账本·樱花高中试播】
舞台正上方，浮出一行小小的字：
【特邀观众：樱花高中·高二（3）班·林嘉禾】
【备注：本期样本】
“……？”
林嘉禾下意识去摸脸——还好，梦里没有油头乱发，校服也很干净。
她刚松口气，低头一看，胸前挂着一块牌子：
【暂时职务：班长／纪律委员】
【附加说明：背锅侠候补】
她：“……”
弹幕已经笑疯：
【噢噢噢今天主角是班长！】
【“背锅侠候补”这四个字杀我】
【嘉禾同学别打我，我也是班委，我懂你】
主持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一贯那种不急不躁的冷静：
“晚上好，嘉禾同学。”
“先放心，我们今天不搞批斗会。”
“这期节目的重点，不是说你哪里不好。”
“而是——”
大屏幕上刷出一行大字：
【今天我们主要盘两类人】
【①往你头上写账的人】
【②被你写过账的人】
“我们只是，帮你把这本‘隐形情绪账本’——”
“翻开，算一算。”
【关键词：翻账，不是翻旧账】
弹幕立刻刷：
【这主持人口条怎么越来越会了】
【“往你头上写账的人”我已经开始脑补一排人站讲台了】
【老师一号、家长一号、社团长一号……】
林嘉禾有点紧张，又有点……微妙的轻松。
——至少，他说得很明白：不是来骂她。
那就还可以听听看。
——
舞台灯光一暗。
【情绪勒索隐形账本·NO.1：你要“对得起”谁】
第一幕，是刚才在走廊的那一幕回放。
家长会后，老师一边说“她还只是个孩子”，一边把“老师相信你”“你帮老师把氛围带正”整包给了她。
紧接着，是妈妈那句：“你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镜头把几个关键词放到屏幕中央：
【对得起老师】
【对得起家长】
【对得起集体】
旁白开口了：
“我们先来做一本最简单的账。”
“这段对话里，总共出现过三次‘对得起’。”
“但请注意——”
【画外提示：没有任何人问过一句“你受得起吗”】
“这是情绪勒索账本里最常见的一类记账方式。”
“他们用‘你要对得起谁谁谁’——”
“成功地把原本属于成年人、属于系统的责任，拆成几小块，分摊到你一个未成年人的身上。”
“简单说——”
【大人：我有一大桶压力】
【大人：我舀一碗给你，你要感谢我给了你成长机会】
弹幕笑又笑不出来：
【这一大一小对比太形象了】
【原来我初中当班长的时候也是这么被“舀”了一碗】
【“感恩被压榨”这四个字，我要写进日记】
观众席中间，林嘉禾肩膀不自觉绷紧。
“……不至于吧。”
她小声嘀咕，“班长本来就是要多干一点的。”
“我当班长，也是自己竞选的，又不是被逼的。”
她很快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充足、很熟练的理由。
旁白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没错。”
“你愿意多干一点，这叫负责。”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
【当你有一天不想多干一点的时候】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可以说“不想”】
大屏幕上，明晃晃浮出三个字：
【我不想】
这一刻，整个观众席都安静了一瞬。
弹幕沉默了一秒，又迅速热闹起来：
【完了，我看到“我不想”三个字，心跳直接加速】
【从小到大，最不敢说的就是这三个字】
【“我不想”在我爸妈心里＝“不懂事”】
主持人笑了一下：“我们做个小小的心理测验。”
“嘉禾，你可以不用出声，只在心里做也行。”
“请你在心里默念一句话——”
【我不想当全世界的班长】
“然后，注意一下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紧张？是心虚？还是觉得‘这样想好自私’？”
林嘉禾：“……”
她本来想摆烂：“我不配做心理测验。”
但莫名其妙地，她还是照做了。
——【我不想当全世界的班长。】
这句话在她心里刚冒头，紧接着就被一连串条件反射的声音淹没：
【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老师信任你怎么办？】
【那同学会说你冷漠】
【那你评优怎么办】
【你不想当，全班不就乱了吗】
一整个“脑内家长会”现场重现。
她脸微微烫。
“……我第一反应是——我不能这么想。”
她老老实实承认了。
“因为只要我一这么想，我就觉得自己特别不负责任。”
“好像我一说‘我不想’，就会有人跳出来说——那你就别当班长了。”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