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的观众席缓缓亮起来。
和之前恋爱脑、工具人那几场比，这一次的观众年龄层明显肉眼可见地往上提了一截。
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着，像刚从流水线上下班；
有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残留着洗洁精泡沫；
有人西装笔挺，打着领带，一脸“我只是睡个觉怎么就来上课了”的表情；
也有两鬓斑白的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一脸懵。
——以及，坐在中间偏左位置，一脸拘谨的顾父。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挂着的小牌子。
【特邀观众：普通世界·顾父】
【备注：本期样本家庭之一】
“……还备注？”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样本家庭”？
——我怎么突然变成样本了？
来不及细想，舞台中央的灯光已经亮起。
熟悉的LOGO旋转着落下：
【诸天直播间·家长专题·试播】
弹幕刷出一片：
【我靠，今天观众平均年龄40＋】
【第一次在诸天看到这么多中年人哈哈哈哈】
【大家快收起“叔叔阿姨好”，今天我们是小孩，轮到他们听课】
主持人那道懒洋洋又带点锋利的声音响起：
“晚上好，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师父长老、队长首长。”
“欢迎来到家长专题·试播。”
“先说明——”
他顿了顿，像在慎重挑词。
“这期不骂小孩。”
“也不直接骂你们。”
“我们只是想——帮你们看一眼，‘我都是为你好’这句话下面，藏了多少没写出来的小字。”
观众席里，立刻炸出一波声音。
【为你好怎么了？为你好也有错？】
【小孩现在动不动就说家长PUA】
【我们小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
——这些吐槽没有出现在屏幕弹幕上，而是在每个观众脑子里。
诸天系统把它们统一转换成几条代表性弹幕，飘在大屏幕角落：
【【普通世界·某妈妈】我辛辛苦苦拉扯他长大，怎么就成“情绪镰刀”了】
【【避难所17·某父亲】我让他上前线，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青云界·某长老】我逼他入战堂，是为了他将来有出息】
顾父看着那几条，心里微微一震。
——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就是他老婆天天挂在嘴边那套话吗。
舞台中央，行之一刀笑了一下。
“放心。”
“今天不会让你们站起来认错。”
“你们已经辛苦半辈子了。”
“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小测验——看看你们是不是‘重度为你好使用者’。”
233在后台笑得打滚：“经典三问环节又来了。”
系统弹出小字：
【脚本模式：家长版三问】
——
大屏幕上刷出大字：
【家长三问】
“第一个问题。”
“请回想，你上一次对孩子说‘我都是为你好’是在什么时候？”
画面飞快剪辑。
【普通世界·厨房】
妈妈端着一盘菜，对着背着书包的女儿：“你别学艺术了，我都是为你好。”
【避难所17·地下通道】
穿战斗服的父亲拍着儿子的肩：“你签这个前线志愿书吧，我都是为你好。”
【青云界·宗门石阶】
长袍飘飘的长老手按着小弟子脑袋：“你去战堂，我都是为你好。”
【樱花高中·客厅】
某个熟悉的母亲拍桌子：“你别读博了，我都是为你好。”
字幕统一叠出一句：
【标准句式：你做我想要的选择＝为你好】
观众席很多人下意识别过头。
顾父心里一沉。
——最后那画面里的女人，一看就像顾妈。
——“别读博我都是为你好”这句，他昨晚刚听过。
“第二个问题。”
行之一刀继续。
“当你说‘我都是为你好’的时候——”
“你脑子里真正闪过的念头，是以下哪一种？”
【A：我怕他以后吃苦。】
【B：我怕他以后不孝顺我。】
【C：我怕他以后过得不好，会怪我。】
【D：以上皆有。】
弹幕狂刷：
【D！必须是D！】
【说实话的家长会选D】
【不说实话的现在正在心里选D嘴上说A】
观众席上，很多中年人的脸色有一点点窘。
顾父默默在心里圈了个D。
——都怕。
——怕他吃苦，怕他怨我们，更怕自己几十年的付出最后换来一句“都是你害的”。
“第三个问题。”
“假设你现在看到一个画面——”
“大屏幕请看。”
画面切换。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被父亲按在椅子上。
父亲怒吼：“你不要在那里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想！你给我进厂！你要是不上班，你以后穷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都是为你好！”
字幕：
【对象：30岁成年子女】
【父亲依然在用“为你好”一票否决】
“请问——”
“你会觉得这个当爹的，是很负责任？”
“还是有一点点，管过界了？”
观众席上，几乎所有家长都皱了皱眉。
【管太宽了吧】
【三十岁的人了还这样骂】
【这当爹的有点过分】
顾父也是下意识想着：“这也太夸张了，孩子都三十了，还当小孩管？”
行之一刀的声音悠悠飘下来：
“那如果我把画面往前拉——”
画面倒回。
男人变成少年。
十七岁，高考志愿填报那年。
父亲坐在一样的位置，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你别填那些没用的专业！你给我报这个，最好找工作的！你要是不听，以后穷死了别怪我，我都是为你好！”
弹幕：
【草，又是原台词】
【只是从17岁复读到30岁】
【突然懂了：爸妈很多话不是一次性的，是连载】
观众席的脸色，统一微妙了起来。
“——刚刚那个三十岁的男人。”
行之一刀慢条斯理总结。
“很可能就是当年被这样说话的十七岁小孩。”
“如果你觉得他三十岁还被这么骂很过分。”
“那你能不能承认一点点——”
“十七岁的他被这么骂的时候，也挺难受的。”
顾父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昨晚顾妈那句：“你要是读博以后找不到工作，别怪我没提醒你，我都是为你好。”
又想起他自己这些年偶尔附和的：“你妈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别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