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苏辰提及“正直”二字，蔡荃脸上感激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愤懑。他看了看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压低声音，对苏辰慨然长叹：“殿下宽厚，蔡荃感激。只是……只是眼见如今朝堂之风，着实令人心寒齿冷。太子与誉王两派，争斗日趋激烈，几乎到了水火不容之地。各部官员，心思多不在民生政务，而是汲汲营营于站队、攻讦、钻营！似张青这般仗着家世胡作非为之事，下官在刑部经手过不知凡几，可往往查到最后，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只能抓几个替罪羊小惩大戒，难以动摇根本。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下官……下官有时深感无力，空有报国之志，却难挽这日渐颓靡的官场风气！”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和忧虑，这是一个真正想干事却处处碰壁的官员最真实的心声。
苏辰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蔡荃内心的苦闷。待他说完，苏辰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蔡主司之忧，亦是本王所虑。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改。”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蔡荃，语气变得郑重：“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像蔡主司你这样心存正气、脚踏实地的干吏。你之能力，本王深知。处理刑名，明察秋毫，不畏权贵，此乃你的长处。但你亦有一短。”
蔡荃闻言，精神一振，连忙躬身：“请殿下明示！”
第十九章
“你过于执着于文人的清高与直道，”苏辰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喜党争，厌恶阿谀，此乃君子之德，本王亦欣赏。然，身处漩涡，若只知一味硬顶，或消极避世，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折戟沉沙，让小人得意。为官之道，在于变通，在于坚守底线的同时，亦要懂得顺势而为。”
他拍了拍蔡荃的肩膀，语重心长：“与其空叹风气不佳，不如先脚踏实地，做好你刑部主司的分内之事。将你职权范围内的每一件案子审清断明，将你管辖下的狱政梳理清楚，让你经手的每一个冤屈得以昭雪，让你管理的每一寸土地，律法得到彰显。这便是最大的‘实干’，亦是‘兴邦’之基。当你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经营得铁桶一般，清正廉明，卓有成效时，其光芒自然无法被掩盖，自会成为浊流中的一股清泉，吸引志同道合者，亦能影响更多人。届时，所能成就的事业，远非空谈可比。切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这一番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击在蔡荃的心头。他原本郁结的心结，仿佛被一道阳光刺破，豁然开朗！是啊，自己一直纠结于大局的浑浊，却忽略了自身所能发挥的微小却坚定的力量。殿下这是指点他，不要好高骛远，而要从眼前、从力所能及之处做起！
蔡荃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苏辰郑重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殿下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蔡荃……受教了！定当谨记殿下教诲，恪尽职守，脚踏实地，绝不辜负殿下期许！”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那是一种千里马终遇伯知的感慨。他看着眼前这位看似闲散、却字字珠玑、心怀韬略的逸亲王，仿佛又看到了十二年前，那个在宫廷之中，虽年纪尚幼，却已能说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这等惊世宏愿的翩翩少年！原来，殿下从未忘记当年的志向，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蛰伏、积蓄！而自己，竟有幸能得到他的点拨和看重！
强烈的使命感让蔡荃热血沸腾，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与他同年中举、志趣相投，同样受过苏辰殿下恩惠，如今在户部任职，同样郁郁不得志的沈追！他必须立刻去找沈追，将殿下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告知于他！
“殿下教诲，蔡荃铭记五内！下官……下官先行告退！”蔡荃再次行礼，得到苏辰颔首允许后，便怀着激动难平的心情，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沉的暮色中。
苏辰看着蔡荃离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播下一颗种子，静待发芽便好。
他带着典韦，继续信步闲逛，但没走多远，苏辰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口，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跟了这么久，出来吧。”
典韦闻言，牛眼一瞪，立刻警惕地挡在苏辰身前，浑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片刻寂静后，巷口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怯生生地挪了出来。正是方才那个被张青为难、穿着粗麻布衣的清秀女子。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走到离苏辰一丈远的地方，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比的感激：“民女……民女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说着，便要磕头。
苏辰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气劲托住了她，没让她磕下去。“感谢的话，方才已经说过了。起来吧，天色已晚，一个女子在外不安全，早些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