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但逃不过高手耳力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靠近。
萧惊寒捏住她下巴的手，骤然松开。
失去了支撑的力道，鱼幼薇一时不稳，跌坐回冰凉的绣墩之上，散乱的青丝垂落，遮掩住了她大半侧脸，也掩去了她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
几乎是同时，麝月端着一些精致的茶点，身影出现在殿门的门廊处。
她看到殿内这般景象——跌坐掩面的鱼幼薇，以及负手而立的萧惊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迅速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萧惊寒拂袖转身，衣袂飘动间，带起一阵凉风，吹得附近烛火又是一阵明灭不定。
他并未对麝月解释什么。
待麝月无声地将茶点放在桌上，又无声地退下之后，殿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惊寒没有再看跌坐在地的鱼幼薇，只是反手一弹，一枚温润的、刻着复杂纹路的白色玉符，划过一道弧线。
“嗒”的一声，轻轻落在了鱼幼薇面前的铜镜台面上，就在她散落的青丝旁边。
鱼幼薇怔怔地望着那枚玉符，目光触及上面那些古老而特殊的纹路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这纹路…她记得！这是师父临终之前，紧紧握在手中，反复摩挲，欲言又止，最终未能交托给她，却让她务必记住的图案！
殿角，铜质更漏里的水滴，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滴落，发出规律的“滴答、滴答”声响，在这死寂的殿内，听起来格外清晰，一声声，仿佛敲打在人的魂魄上，像是催命的咒语。
良久，鱼幼薇终于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那双原本充满了绝望、讥讽与迷茫的眼眸，此刻却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之色。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握住了那枚冰凉的玉符。
夜色渐深，殿内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明暗不定。萧惊寒松开钳制后，鱼幼薇立刻慌乱地侧过身，手指有些发颤地整理着方才被弄乱的衣襟，那白皙脸颊上的绯红久久未褪，如同晚霞浸染。
她无力地靠在冰凉的铜镜台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沉默了片刻，终于声音沙哑地开口，将她所知道的信息，断断续续地和盘托出。
“我…我不知主使之人的具体身份…他们很谨慎，每次联系都通过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信物…”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
“我只记得…幼时被他们收养、训练的地方…是一处很大的院落，很安静，但每天固定的时辰，都能隐约听到墙外传来诵经声和钟声…那声音很奇特，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不像普通寺庙…似乎…似乎靠近某座香火不盛的古老寺庙，或者…庵堂？”
她的话语提供了线索，却又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萧惊寒不知何时已坐回桌旁，重新拿起那个茶杯，在指间缓缓把玩着，目光低垂，若有所思。
他看得出，眼前这位身怀绝技、曾意图行刺的花魁，看似大胆狠辣，实则也不过是幕后之人精心培养、用来执行任务的棋子一枚，对核心秘密所知有限。
当鱼幼薇说到激动处，声音带着哽咽，抬起泛红的眼圈，带着刻骨的恨意控诉道。
“他们告诉我…是你们徐家，是西北王萧烈，当年率铁骑踏破了我大楚河山，害得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此乃国仇家恨！”
面对这尖锐的指控，萧惊寒并未动怒，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停下了转动茶杯的动作，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在消化这条信息，又仿佛早已了然。
殿内的气氛，因为这番坦白和控诉，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忽然，萧惊寒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说了这么多，口干舌燥了吧？看在你还算配合的份上，给你指条明路。明日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当个贴身侍女吧，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总好过在这冷宫里虚度光阴。”
鱼幼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让她这个曾经的花魁、如今的刺客去做侍女？
不等她反应，萧惊寒又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对了，听说你箫技也是一绝？闲暇时，也可吹奏一曲，解解闷。”
“你！”
鱼幼薇先是一怒，以为他意存轻侮，但随即看到萧惊寒那看似戏谑实则深邃的眼神，她心思电转，竟压下怒气，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带着惊心动魄的妩媚，眼波流转，声音也柔腻了几分。
“二公子既然有如此雅兴，奴家敢不从命？只是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想在何处听？”
她话语中的暗示意味极为明显。然而，萧惊寒却瞬间板起了面孔，神色一正，语气带着训斥。
“放肆！本公子让你吹箫，是欣赏乐律，涤荡心灵！你想到何处去了？心思如此不纯，看来还需好好磨磨性子！”
这突如其来的义正辞严，让鱼幼薇那刚刚堆起的妩媚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整张脸涨得通红。
一直安静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白猫，似乎感受到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轻轻跃回她的怀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