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盒那生锈发条般的诡异乐声,在死寂的宇宙中回荡,像是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天幕之上,画面定格。
林恩身穿那套考究的燕尾服,站在匹诺康尼大剧院那象征着荣耀与梦想的穹顶之上。但他手中的琴弓不再拉出优美的旋律,而是在滴血。
脚下,尸横遍野。
鲜红的液体顺着金色的阶梯蜿蜒而下,汇入下方那被称为“梦想之地”的黄金时刻,将整座城市的霓虹灯都染上了一层猩红的滤镜。
字幕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淋上去的:
【第九世·屠夫】
【我杀死了整个匹诺康尼。】
“呕……”
现实世界,列车车厢内。三月七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向卫生间。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太过直观,直观到让人反胃。
姬子手中的咖啡杯把手被捏断,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林恩。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没有慈悲,只有如寒冰般的杀意。
“不……这不是真的……”
知更鸟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像是一只受伤的幼鸟。
她的瞳孔涣散,冷汗浸透了那身华丽的演出服。那个在她梦中哼唱温柔摇篮曲的背影,怎么可能是一个屠杀了一座城市的恶魔?
“那是……那是地狱……”知更鸟语无伦次,身体剧烈颤抖,“哥哥……这一定是假的……”
就在此时。
一道神圣、庄严,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强行切入了全宇宙的通讯频道。
星空中,投射出一道巨大的全息影像。
那是一个银发男子,背后有着象征神权的光环,眼神淡漠如神像。
匹诺康尼现任话事人——星期日。
他站在家族的权力中心,隔着遥远的时空,指着天幕中的林恩。
“看看吧,这就是所谓的‘英雄’。”
星期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每一个听众都感到不寒而栗:“这也是我要寻找的‘原罪’。正是这个男人,在第九纪元摧毁了太一赐予的完美乐园,让匹诺康尼陷入了长达千年的混乱与痛苦。”
“他是家族的死敌,是秩序的破坏者,是……真正的恶魔。”
随着星期日的定性,星际和平公司的直播间瞬间炸锅。
弹幕如雪崩般爆发:
“杀人犯!亏我还为他流过泪!”
“这就是个疯子!他在上一世被虚无逼疯了,所以这一世来报复社会?”
“屠夫!必须审判他!”
愤怒的情绪如同海啸,似乎要将还在病床上昏迷的林恩彻底淹没。
然而。
天幕画面并未理会外界的喧嚣。
镜头开始缓缓拉近,穿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回溯到了屠杀发生前的半小时。
那是匹诺康尼最鼎盛、最辉煌的“宴会时刻”。
黄金时刻的广场上,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狂欢。
苏打水喷泉喷涌着彩色的泡沫,天上飘落着糖果雨。数以万计的宾客身着华服,脸上挂着标准到几乎要裂开嘴角的幸福微笑,在舞池中旋转、跳跃。
这本该是一幅完美的画卷。
“不对劲。”
黑塔空间站,黑塔本体罕见地走出了实验室。她那一向冷漠的眸子,死死盯着屏幕的一角,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截取了一帧画面。
“把这一帧,放大十倍。”
画面拉近。聚焦在一个正在优雅地吃着草莓蛋糕的贵妇脸上。
全宇宙瞬间安静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她的半边下巴已经没了,露出森森白骨。那块“美味”的草莓蛋糕塞进嘴里,并没有进入食道,而是顺着烂掉的喉咙漏了出来,掉进礼服领口里,和里面翻滚的蛆虫混在一起。
但她依然在笑。
机械地、幸福地、毫无痛觉地大笑着。
不仅是她。
镜头扫过舞池。
那个正在跳舞的绅士,整条左臂已经腐烂发黑,只剩下几根筋膜连着,随着舞步摇摇欲坠。
那个正在吹小号的乐手,眼眶里空空如也,眼球早已不知去向,却依然鼓着腮帮子,吹奏着并不存在的乐谱。
“这哪里是乐园……”
瓦尔特·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凝重到了极点,声音干涩:“这是一座……养殖场。”
“这群人的感知被某种高维力量完全屏蔽了。他们在腐烂,在死亡,但他们的精神却被锁在了一个虚假的‘美梦’里,以为自己身处天堂。”
弹幕里那些疯狂辱骂林恩的字眼,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蔓延至骨髓的恶寒。
原来,这才是那座“不夜之城”的真面目?
就在这时。
画面一转。
“咔哒、咔哒。”
一阵清洁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传来。
身穿燕尾服的林恩,推着一辆满载着消毒水和锯齿刀具的清洁车,缓缓走进了宴会厅。
他没有戴面具。
那张脸上,没有杀意,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悲悯到了极致的疲惫。
他停下车,看着满屋子腐烂却在狂笑的活死人,轻轻叹了口气。
“梦该醒了。”
声音很轻,却像是审判的钟声。
林恩从车里抽出了一把大提琴的琴弓。
不。
那不是琴弓。
那是被改装成了锯齿状的锋利合金刃,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场“演奏”留下的血锈。
他闭上眼,像是即将开始一场独奏的艺术家,调整了一下呼吸。
下一秒。
他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命途光影的特效。
只有最原始、最精准的……收割。
“滋——!”
琴弓拉过,鲜血飞溅。
林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舞池之中。每一次挥动手臂,都伴随着一颗头颅的落地,或者一颗心脏的停止跳动。
他在杀人。
但他在杀人的时候,眼角却在流泪。
“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一个被林恩刺穿胸膛的舞女,重重地摔倒在地。
随着鲜血的流失,那个屏蔽感知的“美梦”终于在她脑海中破碎。
她看到了自己腐烂的身体,看到了满地的蛆虫,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这是地狱般的折磨。
但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舞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并没有去攻击林恩,也没有露出怨毒的神色。
她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在恢复清明的瞬间,竟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了林恩满是鲜血的裤脚。
嘴唇蠕动,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