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结束的余温尚未散去。
田所惠指尖上那层坚硬的薄茧,还带着叶木拇指摩挲过的、粗糙而温热的触感。
那句“你已经通过了最艰难的考验”,言犹在耳。
然后,就是现在。
鮟鱇鱼祭的日子,终于到来。
远月港口广场,人潮汹涌,声浪如沸。
巨大的祭典条幅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锣鼓声、叫卖声、游客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喧嚣的巨网。空气里,烤制海产的焦香与生鲜鱼货的咸腥味,交织成一种独属于海港祭典的、令人亢奋的气息。
庄惠园的表演台,位于广场最中心的位置,此刻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攒动的人头和高高举起的手机。
然而,当司仪高声宣布,今天代表庄惠园旅馆,进行压轴项目“鮟鱇鱼吊切”的主刀人选时,那股沸腾的热情,瞬间转为一片哗然。
“主刀,田所惠!”
这个名字,对于大多数游客来说,是陌生的。
但对于周围那些来自各个料理屋的同行,却并不陌生。
“搞什么?庄惠园是疯了吗?”
一个穿着别家料理服、体格壮硕的厨师长,毫不掩饰自己的嗤笑。
“让那个在旅馆端盘子的小丫头片子上台?她会握刀吗?”
“鮟鱇鱼吊切法,那可是需要至少十年功底的绝活!对臂力、腕力、眼力的要求高到变态!一个初中生?开什么国际玩笑!”
“看着吧,今天庄惠园的百年招牌,就要砸在这个黄毛丫头手里了。”
质疑。
嘲讽。
轻蔑。
那些饱含恶意的视线,混合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化作了实质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狠狠地压在舞台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田所惠穿着一身为祭典特制的、崭新的纯白料理服。
她双手紧紧攥着那把陪伴了她整个特训生涯的刺身刀,刀柄的冰冷金属硌得她掌心生疼。
汗珠,从她的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
那份她以为已经被彻底埋葬的,独属于她的,在关键时刻便会井喷的紧张与怯懦,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在此刻猛地探出头,死死咬住了她的心脏。
阴影再次笼罩了她。
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嗡——
耳边的喧嚣声仿佛被无限放大,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刺耳的噪音,钻进她的脑海,搅成一团浆糊。
空白。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在特训最后一天,于脑中构建出的,对鱼身构造了如指掌的、精准无比的三维立体图,此刻已经碎裂成无数纷乱的碎片。
通过地狱特训建立起来的自信,在山呼海啸般的人潮压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被冲散了。
“不行……”
“我……我做不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生。
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眼睛开始下意识地在台下的人群中逡巡,试图寻找父母那熟悉的身影。
她想逃。
就在她的精神防线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修长,稳定,指骨分明。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凝如山的力量。
是叶木。
他作为助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的身高,刚好能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为她隔绝了大部分刺眼的灯光和不怀好意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