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不是什么来自外界的污染,也不是什么病毒。
它是过去那一万次,甚至更多次轮回里,所有失败了的“容器”们,所有被当做燃料烧尽的守护者们,他们不甘的、痛苦的、绝望的意识聚合体。
它们不是想毁灭这个世界。
它们只是想被人听见。
林越召集了所有还愿意跟随他的人,围坐在篝火旁。
“我们下一步去哪儿?”老刀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越身上。
“进入黑暗界域。”林越的回答简短而平静。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你疯了?”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叫道,“那是什么地方?是‘蚀’的老巢!我们进去就是送死!”
“我们现在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林越反问。
他不再解释,而是从怀里,取出了一块一直贴身收藏的、已经磨掉棱角的金属牌。
那是他穿越过来时,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块刻着他名字和学号的校园卡。
他将金属牌缓缓浸入了火种娘的火盆里。
幽蓝色的火焰腾起的瞬间,并没有将其熔化,反而像被激活的投影仪,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全景影像。
那是一片无尽的深渊。
深渊之中,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而每一只眼睛里,都清晰地倒映着林越过往的一幕幕——母亲在病床上的最后一次微笑,苏婉在教室里担忧的侧脸,赵骁中枪后倒下的身影……
影像的最后,所有画面都破碎了,汇聚成一行在黑暗中燃烧的字:
“你不是第一个,但你是唯一没闭眼的。”
众人陷入了死寂。
那种被无数失败的过去所注视的感觉,让所有质疑都变得苍白无力。
出发的前一夜,陈砚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外。
林越跟了过去。
陈砚没有回头,他用一把小刀,面无表情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臂,从血肉中,硬生生剜出了一枚还在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植入式芯片。
他将芯片投入不远处的一堆余烬里。
火焰吞没芯片的刹那,一段被封锁的记忆奔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在陈砚的脑海里炸开。
那不是一段数据,而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他看到自己,在第九次的轮回中,作为最完美的“容器01”,亲手按下了重置世界的按钮,协助系统删除了所有人的记忆。
他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苏婉面前,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和对自己的记忆一点点褪去,变成最初的陌生。
他跪倒在地,肩膀剧烈地抽搐,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不是在为自己背叛的罪行而哭,而是为那一次又一次,由他亲手执行的、对最珍视之人的抹除。
“你可以留下,也可以走。”林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冷得像块冰,“但别再假装你在保护谁。”
陈砚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敢于直视林越那双没有瞳孔的、空洞的眼窝。
许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启程的那一天,天色阴沉。
队伍走到了铁锈平原的尽头,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
对面,就是黑暗界域的边缘。
天幕画师用尽了最后一把磷粉,朝着天空猛地一挥。
空中,浮现出那句古老的铭文,巨大而清晰。
“双瞳并立,并非两人,乃盲者睁眼。”
林越驻足,仰望着那行字。
在这一刻,心眼全开的他,终于看清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所谓“双瞳”,从来不是指两个人,而是指人类赖以生存的理性之眼,与感知万物的感性之眼。
而“盲者睁眼”,则是指当一个人放弃了最直观的视觉依赖后,他才真正开始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全部存在,去“看见”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他抬手,摘下了那副遮挡了太久的墨镜,第一次将自己眼窝中那两团缓慢旋转的暗色光晕,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瞎,”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风带给每一个人,“但我看得比你们都清楚。”
他迈出了第一步,踏上了那座横跨裂谷的古老石桥。
当他的脚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的岩石表面,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队伍里的人跟着他走上桥。
每一步落下,都会有一个新的名字在脚下亮起,又迅速黯淡。
那是无数个轮回里,曾踏上过这座桥,却再也没能回头的穿越者。
当林越的脚,踏上裂谷对岸的土地时,整座石桥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从中间轰然坍塌,坠入无尽的深渊。
跟在后面的人发出一声惊呼,脚下一空。
然而,他们没有坠落。
从裂谷的断口处,从那无尽的黑暗里,伸出了无数只苍白的手臂。
它们没有恶意,没有力量,只是像托起一片落叶一样,轻轻地、温柔地托住了他们的脚步,将他们送到了对岸。
黑喙鸦群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他们头顶盘旋领航。
火种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怀里的火盆低吟着全新的、冰冷的词句:
“启动倒计时:60:00:00。”
队伍踏入了这片从未有生者回归的土地。
三天后,夜幕降临,他们疲惫不堪,在地平线的尽头,看到了一座废弃气象站的剪影。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上,像一座墓碑。
林越的心眼之中,一圈微弱却顽固的信号,正从那座建筑里散发出来,像一首被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走了调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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