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已经融化的塑料尖端,凝固着一滴暗红色的、干涸已久的血珠。
这滴血并不属于沈眠,也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个死人。
那是林越自己的血。
准确地说,是大二那个雷雨夜,他在心理咨询室割开手腕时,滴落在地板缝隙里的那一滴。
原来这东西你也捡回来了。
林越的眼神复杂起来,我是不是该给你颁个‘最佳拾荒者’奖?
别贫嘴了……用它。
沈眠的身影开始剧烈闪烁,下半身已经完全消散在风里,只有声音还在坚持,只有你自己承认过的痛苦,才能烧穿那个神圣的谎言……记住,别相信光,光里全是吃人的牙……
话还没说完,她就像是一个被拔了电源的电视机,彻底黑屏了。
风一吹,最后一点灰烬也混进了雪地里,分不清谁是谁。
林越握着那截录音笔,沉默了一秒。
真麻烦。死了还要给我布置作业。
他叹了口气,抬起右手。
那根一直当拐杖用的铁管,这次没有再指向敌人,而是倒转过来,对着自己胸口那道还没愈合的旧伤,狠狠地刮了下去。
嘶——
这一酸爽,简直比喝了风油精还提神。
他忍着剧痛,用断裂的指骨钩出一团混杂着血浆的烂肉。
那里面有些亮晶晶的粉末,是赵骁那颗扣子留下的最后一点神性残留。
接着,他蹲下身,像个在雪地里乱涂乱画的熊孩子,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在冻土上飞快地刻下了一行盲文。
若神需祭品,我先焚己。
这行字刚写完,一股幽蓝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这火很怪。
它没有温度,甚至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冷。
它不烧别的东西,专门烧这字里行间的“因果”。
随着火焰的蔓延,那个一直笼罩在大渊之口上空的圣洁白光,突然像是被泼了硫酸的画皮,开始剧烈地收缩、扭曲。
原本看起来庄严神圣的巨大战甲轮廓,在蓝火的映照下露出了真容。
林越的心眼被这一幕震得瞳孔剧震。
那哪里是什么战甲。
那分明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拼凑起来的马赛克。
每一片看似光辉灿烂的甲叶,其实都是一张曾在大渊前跪拜、祈求拯救的面孔。
他们把希望寄托给神,神就把他们的希望像抽丝剥茧一样抽走,编织成了这件用来欺骗下一个倒霉蛋的外衣。
我靠。
林越忍不住骂出了声,这也太恶心了,密集恐惧症看了都得当场去世。
这旧神要是去搞电信诈骗,估计也就是个业绩垫底的货色。
拿这种伪造的希望来忽悠人,也就是骗骗那些快死绝望的傻子。
不过,既然门开了,那就进去给这位“诈骗犯”送个温暖。
林越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傻站着的幸存者。
待着别动,哥去给你们要把真正的太阳找回来。
说完,他没有任何犹豫,像个跳水的运动员一样,纵身跃入了那扇此时才露出真面目的石门。
那种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间。
紧接着就是剧烈的撕扯感,仿佛要把他的灵魂从肉体里生生剥离出来。
林越落地了。
但这落地的触感不对。
脚下踩的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
那是一种黏糊糊、却又硬邦邦的东西。
他用心眼低头一看。
好家伙。
这地面竟然是由无数声凝固的呐喊铺成的。
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一声沉闷的“杀”字在脚底板炸开。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只有远处虚空中,那个悬浮着的巨大残骸。
那就是真正的战争之神。
它看起来像是一具被啃食干净的巨大骨架,而在那根惨白的脊椎骨上,赫然镶嵌着七枚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结晶。
那种光芒的频率,跟顾昭明体内那玩意儿一模一样。
林越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这里的威压太重,像是背上扛了一座山。
他不得不把铁管深深地插进自己的心口,利用那种钻心的剧痛来锚定自己快要涣散的意识。
这一战,我不为成神。
他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残骸,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就是来拆穿你这个装神弄鬼的骗局,顺便……把我家那个傻大个教官的一半灵魂给要回来。
他拔出铁管,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在这片没有方向的黑暗界域里,林越举起铁管,像是个探路的盲人,轻轻敲击了一下那由呐喊铺成的地面。
声音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