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古龙香水的味道,依然无法完全掩盖住某种顽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淡淡臭味。
程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厅长!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那个孙连城,他不是人!他丧心病狂!他在少年宫搞生化武器!我们几十个弟兄,都差点死在那儿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妨碍公务了,这是赤裸裸的恐怖袭击!”
他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当时的惨状,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畏牺牲、深入虎穴,最终却被卑鄙小人暗算的悲情英雄,完全不提自己是去强拆的事实。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沉似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当然不信什么“生化武器”的鬼话,但程度毕竟是他的人,是他在光明区安插的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孙连城用这种极端羞辱的方式,让程度,让整个光明分局当着全京州人民的面出了这么大的丑,就是在结结实实地打他祁同伟的脸。
这个孙连城,最近的风头太盛了。一个靠看星星混日子的懒政干部,怎么突然就跟开了窍一样,先是搞出“数字政务”成了李达康眼里的红人,现在又被沙瑞金书记点名表扬,成了全省的改革先锋。这里面,透着一股子邪门。
“行了,别嚎了!丢人现眼的东西!”祁同伟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必须给这个孙连城一点颜色看看。他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突然崛起的区长,他倒要看看,这个老家伙到底长了几个脑袋,敢这么不给他祁同伟面子。
然而,他刚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办公室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就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上“高育良”三个字,祁同伟的身体瞬间绷紧,仿佛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用最恭敬的语气接起电话。
“喂,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了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那不疾不徐、带着学者风度的声音。
“同伟啊,来我家里一趟,新得了几盆君子兰,你过来帮我参谋参谋。”
祁同伟心中一凛,知道老师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他不敢怠慢,立刻对程度挥了挥手让他滚蛋,然后放下手头的一切,驱车赶往高育良位于省委家属院的别墅。
别墅的暖房里,四季如春,兰香四溢。
高育良正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大将军”兰花,头也不抬地问道:“听说,京州今天出了件很有味道的新闻?”
祁同伟站在他身后,姿态放得很低,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恭敬地回答:“是,老师。是我管教不严,给汉东政法系统丢脸了,也给您丢脸了。”
高育良轻轻剪掉一片枯叶,将剪刀放在一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一边擦拭着肥厚的叶片,一边悠悠地说道:“同伟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想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这都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那个孙连城,搞的‘数字政务’系统,沙瑞金书记在昨天的省委常委会上,亲自做了批示,点名表扬,要求在全省范围内寻找试点,准备推广。”
祁同伟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只知道孙连城搭上了李达康的线,却没想到,竟然已经入了沙书记的眼!这消息太关键了!
高育良放下白布,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现在的孙连城,已经不是过去的孙连城了。他手里拿着沙书记和李达康都想要的‘政绩’。他是李达康手里的刀,也是沙书记眼里的典型。你这个时候去动他,等于同时得罪了省里的一把手和京州的当家人。你觉得,为了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程度,值得吗?”
“同伟啊,政治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是利益交换,是借力打力。你要学会审时度势。有些人,现在不能碰。你忘了京海的高启强是怎么倒的?忘了塔寨的林耀东是怎么没的?汉东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是不想进步了吗?”
高育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祁同伟的心上。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么冲动。如果他真的不顾一切去找孙连城的麻烦,恐怕立刻就会被李达康抓住把柄,捅到沙瑞金那里去。到时候,别说进步,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置都难说。
“老师,我明白了。我……我糊涂了,差点坏了大事。”祁同伟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后怕。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剪刀:“明白就好。回去吧,让程度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就按环保局的报告定性为意外事故,把这件事压下去。记住,暂时不要去招惹那个孙连城,先看一看,静观其变,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从高育良家出来,外面的冷风一吹,祁同伟才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坐在车里,点燃一根烟,看着窗外京州的璀璨夜景,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和阴冷。
孙连城……
这个名字,第一次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忌惮和一丝……嫉妒。
这个突然崛起的家伙背后,似乎隐藏着一股他完全看不透的神秘力量。
祁同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狠狠掐灭了烟头。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