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竟然是活的。
顾长生耳朵里,此时全是一阵阵嘈杂的声音,那是菜市场里最常见的讨价还价,是木工坊里的刨花声,是布庄里的撕扯声。
“米贵?休一日!工累?加半薪!”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种无法抗拒的逻辑,悬在每个人头顶。
皇城根下,几个自诩修为高深的守城修士跃上墙头,手里捏着驱邪符咒,口中念咒:“何方妖雾,散!”
然而,符咒刚碰到那金烟,还没来得及起火,就被烟里那股子陈年老醋和馊饭的味道呛得当场哑了火。
几个修士捂着鼻子从墙上掉下来,咳得撕心裂肺:“这……这是什么邪术?怎么闻着像是我家那口子半夜倒的潲水?”
此时,顾长生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冷香靠近。
萧天逸手里端着一只黑黢黢的瓷碗,那是御膳房最廉价的杂役碗。
碗里熬得浓稠的粥面上,还漂浮着几颗刚从烟囱里飘落的草木灰。
曾经不染尘埃的天骄,此刻袖口挽起,脸上还沾着一块灰迹,那双原本冷冽的眼里,此刻却多了一种让顾长生有些牙疼的“充实感”。
“长生,他们说,只有你尝过这第一口‘匠粥’,这规矩才算是在这天下扎了根。”萧天逸递过碗,声音平静。
顾长生看着那碗粥,嘴角抽了抽。
他能闻到,那里面混合了千家万户的油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让人骨头变懒的魔力。
“我不吃回锅饭,尤其是你这卷王亲手熬的。”顾长生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萧天逸。
可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脚,却不听使唤地踢了踢脚边那个装满了隔夜汤渣的陶盆。
陶盆里的汤渣似乎感应到了皇城上空那道烟诏,微微闪烁着暗淡的微光。
夜色渐深,小纸童悄悄爬上了面馆的旗杆,那只蓝色的右眼不断收缩焦距,锁定在皇城最核心的地带。
那景象实在有些荒诞:在金碧辉煌的玉阶之上,那位平日里只出现在奏章里的皇帝,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曾经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从黏糊糊的潲水桶里捞出来。
他亲手用龙袍的下摆把玉玺擦干净,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那个冒着热气的灶台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儿攒下的饭渣,颤抖着撒进了灶膛。
与此同时,临安城那尘封已久的山道上,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牛蹄声。
数十辆牛车正破开夜色,缓缓向皇城逼近。
车上插着的,不是代表各州府威严的官旗,而是一根根细长的竹竿,竹竿上串着一枚枚在月色下被晒得干硬、发黑的馊饭团。
顾长生透过小纸童的视野,看到了那些赶车的人。
他们有的穿着破旧的役服,有的腰间挂着地方府衙的印信,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狐假虎威,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渴望。
“事情好像变大发了啊……”顾长生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胳膊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