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地上盘旋、凝聚,最后竟再次聚成了一只灰白色的空碗。
碗底刻着两行因为高温而显得狰狞的字:“嗝可代礼,饭即天理。”
钦天监的监正闻讯赶来,气得胡子乱颤,抬起穿着朝靴的脚就要去踩碎那只“妖碗”。
可那碗就像是生了根,与大地连为了一体,监正这一脚下去,碗没碎,反倒是震得他脚底板生疼,像是踢到了一座山。
小纸童的右眼光芒大盛,顾长生看得真切——在那只灰碗周围,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无数道虚幻的身影。
那是百年来,因“失礼”、“冲撞”、“不敬”而被这钦天监下令杖毙的匠人、奴仆、乞儿。
他们或是缺胳膊少腿,或是面目全非,此刻却都围坐在阿福化作的碗旁,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蘸着碗里的余温灰烬,在地砖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被官府视作粗鄙的《市井礼疏》。
“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虚名跪饱肚。”
这行字一出,钦天监门口那两尊用来镇压气运的石狮子,竟莫名其妙地流下了两行血泪。
这时,一个身穿大红喜袍、手里拎着哭丧棒的身影挤进了人群。
浪九钩这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到了京城,他眼珠子一转,当即跪倒在地,手里捧着那本早已准备好的古籍,声泪俱下地嚎了起来:“监正大人明鉴啊!此乃古礼‘替身赎罪’之法!扎纸匠以心血纸灵代主受过,罚酒已饮,因果已了!若再苦苦相逼,怕是这地底下的列祖列宗都不答应啊!”
浪九钩这顶高帽子扣得极刁钻,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舆论瞬间倒向了“孝感动天”的纸人这边。
监正看着那只怎么也毁不掉的碗,又听着耳边嗡嗡的议论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一甩袖子:“荒谬!暂且……搁置!”
人群渐渐散去,唯有一人留了下来。
萧天逸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他站在那只灰碗前,沉默了许久。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朵在夜市中重新舒展花瓣的白花,轻轻摘下半片,放入了碗中。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干涩的灰碗里,竟缓缓渗出了清澈的液体。
那不是水,是某种信念净化后的甘露。
“原来所谓的礼,不在于怎么跪……”萧天逸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而在于有没有人愿意替你喝下那杯苦酒。”
他端起那只碗,转身走向夜市沟渠的源头,将碗连同里面的液体,郑重地埋入土中。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甘甜味顺着四通八达的水系流遍了整个夜市。
顾长生这边的画面刚切断,就听见铺子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在夜市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颤巍巍地捧着一捧刚从沟渠里打上来的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家那个因为高烧烧坏嗓子、哑了十年的小孙子,刚才偷喝了一口渠水,竟然张嘴叫了一声“爷”。
“这水……神了!这水能治哑症啊!”老农的惊呼声瞬间引爆了整个夜市。
顾长生在草垛上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哪里是什么神水,分明是阿福那傻小子的忠心,兑上了萧天逸那卷王的道心,把钦天监那要把人变哑巴的毒,硬生生给“负负得正”了。
“麻烦咯……”顾长生打了个哈欠,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治哑巴的水……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怕是连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都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就在这消息传开不到半个时辰,几匹快马便踏碎了临安城清晨的宁静,马背上的骑士腰间,赫然挂着宫中内侍省的金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