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瞬间切换,眼前一片昏暗。
那是学宫的地底,比上次看时更加热闹。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饿死鬼书生,此刻正跟一群粗鄙的匠奴魂影挤在一张桌子上。
这画面诡异又和谐。
一个缺了胳膊的匠奴魂影,正用自己的骨头当筷子,夹起一团香火气凝成的饭团,喂到对面那个瘦得只剩肋骨的书生嘴里。
书生吃得热泪盈眶,那原本握不住笔的手终于稳住了,蘸着桌上的汤水,在那满是污垢的桌面上解着算题。
周围一圈魂影在那儿起哄,声音不大,却震得地底嗡嗡作响:“饭足了,这字儿才立得住!以前那叫鬼画符,现在才叫写字!”
顾长生切回视角,刚好瞧见浪九钩那个老不正经的,正蹲在墙根底下忽悠几个落魄秀才。
“我都说了,这就是‘饭聘制’!免束脩,管饱!”浪九钩手里晃着半个馊馒头,“别在那儿死要面子活受罪,瞧见那个谁没?”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酸儒正满脸通红地看着自家儿子。
那孩子手里捧着阿福给的半碗馊饭粥,呼哧呼哧喝完,抹了把嘴,拿起地上的石子,刷刷几下就把一道困扰了那酸儒半辈子的《九章》难题给解开了。
酸儒手里的扇子吧嗒掉在地上。
哪有什么天资愚钝,纯粹是饿得脑子不转轴了。
饱得神清气爽,饿得头晕眼花,这才是最朴素的道理。
顾长生正准备重新闭眼补觉,眼角余光却瞥见萧天逸正站在学宫那废弃的灶台前。
这卷王今天没穿那身显摆的白衣,反而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手里捧着一卷刚写好的竹简——《新市井律·教篇》。
他没把那竹简供起来,反而随手扔进了还有余温的灶灰里。
竹简遇火成灰,那灰烬没有散去,反而聚成了一条黑乎乎的法则条文,顺着烟囱钻了出来:凡授业者,先验灶中有饭。
这道法则一成,顾长生感觉自己昨晚随手扔在草垛边的一团馊饭突然动了一下。
那是他嫌味道太冲,顺脚踢出去的。
没想到这团饭渣落地生根,几根翠绿得有些妖异的藤蔓瞬间疯长,像是有灵性一般,顺着墙根一路窜上了学宫的大门。
藤蔓尖端卷住那块高悬百年的“临安学宫”金字大匾,轻轻往下一拉。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那块代表着所谓斯文体面的大匾重重砸在地上,摔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就在所有人都惊愕得不敢出声时,那裂缝里慢悠悠地钻出了一株嫩绿的新芽。
芽尖上,稳稳当当地托着一粒晶莹剔透的大米。
米粒虽小,上面的微雕小字却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吃饱了,才配谈天下。”
顾长生是被那震动声彻底吵醒的,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刚要发飙,一抬头就看见那株不知何时长到他草垛边的米芽,正像个献宝的小狗一样,把那块摔裂的匾额顶到了他鼻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