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没几天的一个上午,深秋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预测馆老式的木格窗,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被照得一清二楚。我正踩着木梯整理书架顶层的风水典籍,指尖拂过泛黄的《青囊奥语》,书页间落下一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上次去金陵回来后,含烟夹在我书里的。珍珠趴在下方的红木柜台上,团成一团黑绒球,晒着太阳打盹,尾巴偶尔轻轻扫过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带着深秋晨露的湿润气息。我低头望去,只见柳爸陪着一个面容清瘦、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两人穿着都极朴素,男人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领口却挺括整洁;柳爸也换下了平日里的西装,穿了件浅卡其色的休闲夹克,看起来就像两位寻常的访客。但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男人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处,有一道浅淡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笔审批文件留下的痕迹,再加上柳爸之前的描述,我心里已然有了数。
“凌峰,忙着呢?”柳爸率先开口,语气熟络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说话,他侧身让出身后的男人,“给你介绍下,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周叔叔,特地来谢谢你的。”
周叔叔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姜大师,实在不好意思,前段时间身体不适,一直没能登门道谢。这次能平安无事,全靠你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握着我的手轻轻摇了摇,眼神里的感激浓得化不开。
“周叔叔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我笑着回应,从木梯上稳稳下来,将两人引到茶海旁坐下,“身体刚恢复,多休息几天才是正事。”说着,我提起紫砂壶,滚烫的沸水浇在茶宠上,再将新泡的茶水注入青瓷茶杯中,氤氲的水汽带着紫砂的温润散开。
“嗨,在家待不住,心里总惦记着这事。”周叔叔叹了口气,接过我递来的青瓷茶杯,茶汤浅绿透亮,飘着淡淡的兰花香,“这次的事,让我看清了不少人,也明白了什么叫邪不压正。若不是你,我这一辈子的清誉就毁了。”
我给两人递上茶,指尖划过茶海边缘的竹纹:“您只是尽了本分,吉人自有天相。”
三人捧着茶杯闲聊,话题从深秋的天气聊到省里最近的城建新闻,气氛渐渐轻松起来。阳光从窗棂间挪了位置,刚好落在周叔叔的茶杯上,映得茶汤愈发清亮。聊着聊着,周叔叔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姜大师,不瞒你说,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天我突然蒙冤,来得蹊跷,却也化解的突然。是不是有什么高人在背后帮衬?”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探询。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指尖感受到瓷器的微凉。秦老的身份不便透露,只能笑着敷衍:“就是一个长辈朋友帮忙打听了下情况,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您现在否极泰来,比什么都重要。”
柳爸在一旁立刻打圆场:“老周啊,凌峰这朋友行事低调,最不爱张扬,咱们就别追着问了。总之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以后可得注意保护好自己,别再让人钻了空子。”他给周叔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见好就收。
周叔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但眼神里的疑惑丝毫未减。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起来,语气诚恳:“姜大师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本事,真是难得。我在土建系统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项目因为风水布局不当出问题,工期延误、事故频发,甚至还酿成过悲剧,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能少走很多弯路。”
我笑了笑,轻轻转动着茶杯:“都是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谈不上本事。”
“哎,可不能这么说。”周叔叔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我回去后仔细想了想,我下边局里正好缺一位懂风水的编外专家,负责项目前期的环境评估和布局指导。我觉得你再合适不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建议。下意识看向柳爸,只见他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我,眼底满是期待。我心里猛地一动~是啊,我总这样守着小小的预测馆,虽然自在,可含烟跟着我,难免会被人说闲话。她是柳家的大小姐,本该被人捧在手心,却总因为我的“无名无分”受些莫名的指点。有了这个编外专家的身份,不仅能更名正言顺地发挥专长,还能给她一份体面,让她不用再跟着我受委屈。
我沉吟片刻,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望着窗外落在地上的银杏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承蒙周叔叔看重,我愿意试试,尽我所能看能不能帮上忙。”
周叔叔一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又拉着我问了好几个养生方面的问题,从秋冬饮食调理问到日常作息安排,我都耐心地一一解答,连珍珠都被吸引,跳到周叔叔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周叔叔感慨道,“以后可得多向你请教。我回去就让人准备手续,保证不让你跑冤枉路。”
又聊了一会儿,周叔叔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手续办好后,我让工作人员亲自送过来。”他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上面印着“周安民”的字样,后边写着手机号,再无其它信息。
“谢谢周叔叔。”我客气地接过名片。柳爸留下来陪我多坐了一会儿,拍着我的肩膀笑道:“你小子,总算想通了。”
送走柳爸,我回到店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珍珠跑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腿,发出软糯的“喵”声,像是在为我高兴。我弯腰抱起它,它舒服地蹭了蹭我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果然过了不到一个星期,一个上午,预测馆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两位穿着藏青色正装的年轻人。他们胸前别着市里土建局的工作牌,一进门就热情地和我握手:“姜大师您好,我们是市土建局的,特地来通知您去局里办理专家入职手续。上边特意嘱咐我们,一定要把您的事办妥当。”
“辛苦你们了。”我笑着回应,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周叔叔倒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不辛苦,不辛苦。”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连忙说道,“您是咱们局的贵客,可不能怠慢。手续我们都提前准备好了,您过去签个字就行。”
“我下午正好有空,过去一趟。”我想了想说道。
“好的,那我们在局里等您。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您到了给我们打电话。”年轻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土建局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送走两位工作人员,我看着手里的名片,心里轻轻摩挲着“编外专家”几个字,心里感慨万千。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深秋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珍珠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时不时舔舔爪子,绿莹莹的眼睛里满是惬意。
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知道自己的生活即将翻开新的一页。有了市土建局编外专家的身份,以后不仅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专长,为市里的土建项目规避风险,还能为含烟撑起一片更安稳的天地,再也不用让她因为我的职业被人议论。
店里的檀香缓缓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与窗外的气味交融在一起,已经不分彼此。我整理好桌上的典籍,抱起珍珠,望向远处街道的尽头~那里是含烟工作的医院方向,阳光正好,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