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一愣,不知林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恭敬地回答:“最近忙于工作,疏忽了。不知林老有何指教?”
“我最近在重读《万历十五年》。”林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悠悠地说道,“里面那个张居正,了不起啊。一条鞭法,改革吏治,权倾一时,可谓是明朝第一能臣。”
高育良心中一动,隐约感觉林震的话里有话,连忙附和道:“是啊,张居正的改革,为大明续了命,功在社稷。”
“可是,”林震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死后,怎么样了?家被抄,爵位被夺,差点被开棺戮尸。他那些门生故吏,也都被一一清算。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育良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冷汗开始从毛孔里渗出。
林震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地敲在高育良的心上。
“因为他忘了!他忘了自己的权力是谁给的!他忘了紫禁城里那位小皇帝,虽然年幼,但终究会长大,终究才是这天下的主子!”
“他大权在握,便开始结党营私,开始享受,开始觉得这天下离了他就不行了。他忘了初心,更忘了本分!”
林震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高育良,语气意味深长。
“育良啊,你是个聪明人,也是我们汉东大学出来的法学教授,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足以让高育良魂飞魄散的穿透力。
“所以啊,千万不要被几张漂亮的照片,迷了眼,花了心,走错了路。”
轰!
高育良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照片!
他怎么会知道照片的事!
高小凤的存在,是他和赵瑞龙之间最深的秘密,是他被赵家牢牢攥在手里的死穴!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赵瑞龙知,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现在,这位百岁老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当着他的面,点了出来!
“哐当!”
高育良手中的茶杯再也拿不稳,猛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他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他看着林震那双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试探,这是警告!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警告!
“林老……我……我……”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去吧。”林震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文件,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汉东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团结。”
“你这个政法委书记,担子很重,不要让我失望。”
高育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红楼的。
他只记得,当他坐回车里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他看着窗外那栋朴素的小楼,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赵瑞龙?赵立春?
在红楼里这位真正的巨擘面前,他们那点手段,简直如同儿戏!
他拿出手机,找到赵瑞龙的号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这条船,要沉了。
他必须在沉没之前,找到一艘新的、更坚固的诺亚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