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车间里的生产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工人们的热情比夏日的暑气还要高涨,机器的轰鸣声谱写着一曲钢铁的交响乐。
突然,车间中央那台最显眼的大家伙内部,猛地传出一声刺耳的异响——嘎吱!紧接着便是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一溜火花飞溅而出。那是一台从苏联进口的老旧拉床,型号是“斯大林格勒1953”,算是厂里的功勋设备了,年头虽老,但精度依然很高,专门用来加工一些关键的内齿零件,是车间里的心肝宝贝。
机器一停,整个车间的节奏都仿佛被打乱了,所有的噪音瞬间消失,只剩下那台老拉床不祥的“嗡嗡”余音。
正在操作机器的老师傅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地停了机,围着机床敲敲打打,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机壳上听了半天动静,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行,听不出来是哪儿的毛病,声音太闷了。”
很快,车间里技术最好的几个老师傅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研究了半天。有的说是传动系统卡住了,有的说是液压泵出了问题,还有的猜是轴承碎了。大家争论不休,就是没人敢动手拆。这老大哥的设备,图纸早就没了,结构又复杂得跟迷宫似的,万一拆开装不回去,那责任可就大了,谁也担不起。
王主任也闻讯赶来,他扒开人群,看着停摆的机床,急得直搓手,嘴上都起了火泡:“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下午这批活儿是军工厂的急件,给坦克变速箱做的内齿圈,晚上就得交货,耽误了可是天大的事!这要追究下来,咱们整个车间都得挨处分!”
军工厂的急件!这五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观察的刘海中,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虽然技术不是最顶尖的,但官瘾大,表现欲极强。眼看几位八级工都束手无策,他要是能在这时候露上一手,那在王主任面前该是多大的功劳?这可是解决重大生产事故啊!以后提个小组长、车间副主任什么的,不就更有希望了?
想到这儿,刘海中把胸脯一挺,大包大揽地说道:“主任,大家伙儿都让让,我来看看!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发扬咱们工人阶级敢打敢拼的精神!”
他挤进人群,装模作样地这里听听,那里敲敲,然后拿起一把大号扳手,对着一个他认为是故障源的液压阀就拧了起来。他心里想的是,刚才那声响,肯定是液压系统压力不稳导致的,只要把压力一卸,说不定就好了。
旁边有老师傅看他要动真格的,赶紧出声提醒:“老刘,别乱动,那阀门连着主油路,这机器还通着电,一卸压就麻烦了!”
刘海中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别人是在嫉妒他要立功,是想抢他的风头。他梗着脖子,手上反而加了劲:“你懂什么!这叫关键时刻,果断出手!磨磨唧唧的能解决问题吗?”
“嘶——”
只听一声泄压的锐响,一股滚烫的液压油猛地喷了出来,溅得他满脸都是,疼得他“嗷”地一嗓子。紧接着,机床内部传来“咯噔”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别断,彻底错位了。
这下,所有人的脸都绿了。
“坏了!这下是彻底坏了!”
“老刘你这是帮倒忙啊!本来只是小毛病,现在怕是要大修了!”
“这下完了,主油路压力失衡,肯定把里面的传动件给别断了!”
刘海中自己也傻眼了,脸上又是油又是汗,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想在主任面前表现,结果捅了个天大的娄子,还差点引发安全事故,这下是丢人丢到家了。他感觉全车间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地自容。
王主任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刘海中骂道:“你……你逞什么能!我枪毙了你的心都有!这下好了,今天这批活儿铁定完不成了!你等着写检查,等着上全厂通报吧!”
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愁云惨淡之中。几个老师傅唉声叹气,摇头不止,刘海中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脑袋耷拉着,再也没了刚才的威风。
就在这众人一筹莫展,气氛降至冰点的时刻,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从人群外围弱弱地响了起来。
“那个……刘师傅,王主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平安正站在人群后面,举着一只沾了油污的手,脸上带着【老实人】特有的拘谨和紧张。他刚才一直在角落里默默观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刚才一直听着,好像……好像看出来一点门道,不知道……不知道对不对。”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瞬间聚焦在了他身上。
刘海中正烦躁不堪,一肚子的火没处发,见是自己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学徒,当场就要呵斥:“你一个新来的懂个屁!一边儿待着去,别在这儿添乱!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王主任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地盯着江平安,那眼神,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块木板。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江平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小江,你说什么?你看出来什么了?快!快说说看!别怕,说错了不怪你!”
反正现在情况已经不能再糟了,让这个新来的试试又何妨?就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