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在北海公园丢了天大的面子,这口恶气堵在胸口,让他一连几天都觉得自个儿后槽牙痒痒。回到红星轧钢厂,他那间副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摔得“砰”一声巨响,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跳了三跳。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江平安这小子现在是厂里的香饽饽,八级钳工的本事在那儿戳着,杨厂长又护犊子似的把他当个宝。
想在技术上、工作上给他下绊子,不说能不能成,光是风声传到杨厂长耳朵里,就够自己喝一壶的。硬碰硬,那是傻小子才干的事,只会显得自个儿没能耐,还平白给对头送去把柄。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玩阴的。李副厂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肥胖的身躯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脸上那丝阴狠的冷笑,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他把宣传科的王科长叫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王科长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一听李副厂长的意思,立马点头哈腰,胸脯拍得山响,保证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于是乎,轧钢厂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天。
第二天一早,厂区最显眼的那块大黑板报前,就围了一圈一圈的人。一篇署名为“红星评论员”的文章,用刚劲有力的粉笔字,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标题赫然是——《坚决反对个人英雄主义,大力发扬集体主义精神!》。
文章里通篇没提江平安一个字,可那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专往他身上扎。
什么“个别青年职工,在技术上取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就沾沾自喜,尾巴翘到了天上去,目无领导,不团结同志”,
什么“要警惕那些把个人风头凌驾于集体荣誉之上的不良风气,这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糖衣炮弹!”,又什么“英雄,是人民群众集体智慧的结晶,不是哪个人的专利,更不能成为某些人恃才傲物、跟组织讲条件的资本!”
这些话,句句都站在革命道理的制高点上,说得是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可厂里谁不是人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炮口对准的是谁。
前两天江平安在北海公园顶撞李副厂长的事儿,早就通过各种小道消息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现在这篇文章一出来,等于是在全厂范围内,用大字报的形式,给江平安扣上了一顶“个人英雄主义”的大帽子。
这年头,政治上的帽子,比任何行政处分都厉害。它杀人不见血,能让你在单位里寸步难行,被所有人当成瘟神一样孤立起来。
一时间,车间里的风言风语就起来了。几个平日里跟李怀德走得近的工段长,凑在角落里抽着烟,阴阳怪气地议论着。
“瞧见没?有些人啊,就是拎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真以为有点技术就能无法无天了?”
“可不是嘛,李厂长那是什么身份?他敢当众给李厂长尥蹶子,这下好了,一篇评论员文章,直接把他打回原形!”
工友们看江平安的眼神也都变了味儿。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是疏远和躲避。没人敢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跟他走得太近,生怕沾上一点关系,被当成“个人英雄主义”的小团伙给一并打击了。
江平安像往常一样走进车间,立刻就感受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氛。他走到黑板报前,背着手,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篇文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
李怀德这招够阴损,不跟你掰扯技术,不跟你争论对错,直接从“思想根源”上对你进行降维打击,这是要把他彻底搞臭,让他变成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刺儿头”。
要是换个愣头青,这会儿怕是早就气得脸红脖子粗,要冲到李怀德办公室去理论了。但江平安不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空气,压下心中那股子冷意。
跟李怀德这种滚刀肉硬刚,是最愚蠢的做法。你越是愤怒,越是辩解,就越是坐实了“不服从领导”、“思想有问题”的罪名,正中他的下怀。
对付流氓,得用比流氓更高级的手段。对付官迷,就得用官场上的套路来拿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