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平安正式走马上任。
他现在的办公室,就是原来李怀德那间。屋子宽敞明亮,红木的办公桌,带皮套的转椅,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待客的沙发茶几区,比他之前那个小小的技术员隔间,气派了不止一个档次。
保卫科的人早就把李怀德留下的私人物品清理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崭新的搪瓷茶杯和一摞摞待处理的生产报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来苏水混合着劣质香烟的怪味儿,那是李怀德留下的最后痕迹。
江平安没急着享受这领导待遇,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便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报表里。
昨天晚上,他已经使用了那本【高级管理学精通】。无数关于生产、管理、人事的知识和案例,让他对眼前这个数千人的大厂,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
他随手翻开一份报表,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这份是一车间的,上个月生产指标完成率百分之七十八,次品率高达百分之十二,全厂倒数第一!理由竟然是‘工人情绪不稳定’?简直是放屁!”
再翻开一份人事档案,上面是一个叫王富贵的车间主任,履历上明明白白写着是李怀德的外甥,技术评级只是个三级钳工,却爬到了一车间主任的位置上。
李怀德主管生产的这些年,任人唯亲,外行指导内行,整个生产系统臃肿不堪,人浮于事。许多车间的主任、班组长,都是靠着溜须拍马、送礼塞钱上去的,屁本事没有,官僚习气倒是不小。工人们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大锅饭思想严重,出工不出力,磨洋工的现象比比皆是。
这样的工厂,别说发展,能维持现状不垮掉,都算是烧高香了。
“必须动一场大手术,把烂肉都给剜掉!”江平安心里有了决断。
下午,他召集了全厂所有车间主任、副主任、工段长和班组长,在厂部大礼堂召开生产工作会议。
乌泱泱近百号人,坐满了礼堂。这些人,就是轧钢厂生产系统的“中层骨架”。其中不少人,都是李怀德当年提拔起来的,此刻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代理副厂长,眼神里有不屑,有观望,也有掩饰不住的敌意。几个老油条甚至在底下交头接耳,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江平安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
他走到台前,没有一句废话,开门见山:“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只宣布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从下个月开始,全厂所有生产岗位,全面推行‘定额包干、超产奖励’制度。每个工种,都将设立明确的生产定额和质量标准。
超额完成的,有奖金!完不成的,扣工资!别跟我扯什么资本家那套,咱们工人阶级,多劳多得,天经地义!连续三个月不达标的,转岗或者待岗学习!”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完不成还扣钱?凭什么呀!”
一个四十多岁,长得肥头大耳的一车间主任王胖子,当场就站了起来,他就是那个王富贵,仗着自己是李怀德的旧部,阴阳怪气地说道:
“江厂长,您这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理解。可这又是定额又是扣钱的,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咱们是国营厂,讲究的是集体主义,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那一套嘛。”
江平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王主任是吧?看来你对集体主义的理解,就是大家一起磨洋工,一起混日子,一起把工厂拖垮?”他拿起桌上那份报表,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一车间,上个月生产指标完成率百分之七十八,次品率高达百分之十二,全厂倒数第一!王主任,你作为车间一把手,不感到羞愧吗?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谈集体主义?”
王胖子被这劈头盖脸的数据砸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平安没理他,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所有管理岗位,包括在座的各位,同样实行考核。考核标准只有一条:你所负责的部门,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有没有提升!
年底评优,能者上,庸者下!谁要是占着茅坑不拉屎,那就别怪我把他从茅坑里头薅出来,换个能拉的上去!”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带着一股子杀气,台下那些老油条们脸色都变了。
最后,江平安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愈发冰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从今天起,严打生产环节中的一切歪风邪气!对于那些拉帮结派、欺上瞒下、消极怠工的害群之马,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轻则处分,重则开除!我不管你后台是谁,资格有多老,在我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说完,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我的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江平安这股子狠辣决绝的气势给镇住了。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头刚刚亮出獠牙的猛虎!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江平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话不是在开玩笑。他亲自带着几个新提拔的年轻技术员,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走,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查。那个带头顶撞他的王胖子,第一个被拿来开刀,以“管理不善、严重失职”的罪名,直接被撸掉了一车间主任的职务,降为普通工人。
王胖子收拾东西那天,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灰溜溜地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路过车间时,工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嘲笑。他想找人说句软话,却没一个人搭理他。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李怀德的旧部和厂里的老油条,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被撤职、调岗。同时,一大批有能力、有干劲、肯吃苦的年轻人被破格提拔到了关键岗位上。
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整个轧钢厂的生产系统就被清洗得焕然一新,风气为之一正。工人们的生产积极性被极大地调动起来,厂区的生产线上,重新响起了热火朝天的机器轰鸣声。
看着生产线上重新飞溅出的钢花,江平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心里正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就在这时,保卫科的小张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江厂长,杨厂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上级来人了,点名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