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术的光晕在帅帐里懒洋洋地晃荡，像块没煎好的荷包蛋。
闻仲那一张严肃得能拧出墨汁的帅脸，浮现在光晕中——这位商朝太师连远程通讯都保持着上朝的仪态，先是对碧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个弟子礼：“师叔。”
碧霄正拿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草茎剔指甲，闻言头也不抬：“嗯哼。”
闻仲这才转向黄飞虎，表情切换成“托孤式”凝重：“武成王，碧霄师叔修为高深，法宝玄妙，足可应对郑伦、崇黑虎之流。”他顿了顿，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迫吞了只苍蝇，“然师叔性情……活泼，还望武成王多加照拂，莫让她玩得太过。”
“太师放心，末将明白。”黄飞虎抱拳应答，声音四平八稳，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通讯符“噗”一声灭了，光晕散成一撮细碎的金星，洒在铺着斑驳兽皮的地面上。
帐内安静了三息。
“哎哟喂，可算说完了！”碧霄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把那根草茎随意一丢——它飘了两下，精准地落在了黄飞虎刚批阅的军报上，“你们人间规矩真多，隔着十万八千里传个话还这么一本正经。”
她背着小手，开始在帅帐里溜达，活像逛市集。走到那幅手绘的、墨迹都洇开了的简陋地图前，她歪着头看了半晌：“这画的是啥？蚯蚓开会？”手指戳了戳代表冀州城的那个圈，“这城画得还没我指甲盖圆。”
黄飞虎眼角跳了跳。
她又踱到铺着的兽皮边，用脚尖嫌弃地拨了拨：“这皮毛处理得……啧，毛都硬了，扎脚。改天送你们两张我们岛上雪玉狐的皮子，那才叫软和。”
最后溜达到堆满竹简、绢帛的案几前，她随手拿起一份军报展开，念出声：“‘今日炊饼消耗三百斤，咸菜五十坛’……这也要记？”她抬头，真诚发问，“你们打仗，还管厨子今天用了多少咸菜？”
周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低头假装研究自己铠甲上的纹路。
“仙子，”黄飞虎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话题拽回正轨，“那郑伦与崇黑虎的法术……”
“知道啦知道啦！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碧霄不耐烦地挥挥手，那架势像在赶苍蝇。她一屁股坐在主位上——那是黄飞虎的帅椅，硬木包铜，硌人得很，她坐下时还嫌弃地扭了扭，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瘫着，“一个鼻子能喷白光摄魂，一个葫芦里养了堆黑铁老鹰啄人，对吧？闻仲跟我叨叨一路了。”她翻了个白眼，小指掏了掏耳朵，“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我们岛上刚化形的小妖练习术法都比这有看头。”
她从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云袖里开始掏东西。左手伸进去，摸啊摸，眉头微皱，嘴里嘀咕：“咦，放哪儿了……哦，在这！”拽出一把扇子。
那扇子实在其貌不扬。扇骨像是普通青竹，羽毛灰扑扑的，好几处还秃了毛，尾端参差不齐，活像被谁家顽童拔过。碧霄自己看了看，也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一声：“咳，这个……‘火师扇’。我早年练手做的，别看长得寒碜，扇一下能出凡火，烧那铁嘴黑鹰嘛……嗯，绰绰有余，大概。”她把“大概”两个字说得飞快。
右手又伸进另一边袖子，这回摸索的时间更长，脸上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啊哈！找到了！”掏出来的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青色，温润剔透，里面仿佛有朦胧的雾气缓缓流动，这个卖相好多了。碧霄明显松了口气，嘚瑟地晃了晃：“这个‘护魂佩’，里面封了我一道念头。戴在身上，别说郑伦那厮把鼻子哼塌了，就算他把五脏六腑都哼出来，也伤不了你神魂分毫……应该。”
她左手羽扇，右手玉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犹豫了一瞬，然后把羽扇“嗖”地朝黄飞虎丢过去：“喏，这个给你。”
黄飞虎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温，羽毛触感粗糙，实在看不出神异之处。
碧霄自己把玉佩攥手里，想了想，又大方地递过去：“这个也给你吧，我用不上。”那表情，活像给了件旧玩具。
黄飞虎双手接过玉佩，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顺着手掌蔓延开来，让他连日鏖战紧绷的心神为之一松。再看那秃毛羽扇，似乎也顺眼了不少。“末将代三军将士，谢过仙子赐宝！”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先别忙着谢，”碧霄翘起二郎腿，云履的鞋尖一点一点，姿态慵懒，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得把话说前头。人族战事，当由人族自己解决，这是天道规矩，也是我们那边的规矩。我不能亲自下场打杀凡人，不然麻烦大了。所以呢，法宝给你们用，人，得你们自己动手去打。”
她顿了顿，眼珠转了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小秘密：“当然啦——要是他们先不讲武德，用法术来打你们这些‘凡人’……那我‘被迫自卫’，稍微‘反击’那么一下下，应该……不算违规吧？”她挺直腰板，自己肯定自己，“嗯！不算！合情合理！”
帐内众将听得目瞪口呆。这逻辑……听起来哪里不对，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黄明第一个“噗通”单膝跪地。这汉子被擒又放，心里憋的那股邪火都快把自己点着了，嗓子也因为连日怒吼和憋屈变得嘶哑：“王爷！末将请战！求王爷将那护魂佩赐予末将！此番若再败于郑伦那妖人手下，末将……末将便提头来见！不，提他的头来见！”他改口得飞快，眼中血丝密布。
黄天禄、黄天爵两兄弟也齐齐出列。少年人身量未足，但甲胄在身，自有一股锐气：“父王！孩儿请战！愿持仙扇，对阵崇黑虎！定不叫他那妖鹰再伤我大商一兵一卒！”声音尚带稚嫩，却斩钉截铁。
黄飞虎看着跪在地上的兄弟，又看看挺直站立、目光灼灼的儿子们，再环视帐中一张张或愤怒、或急切、或坚毅的面孔。他握着羽扇和玉佩的手紧了紧。
深吸一口气，他走到黄明面前，将那块温润的青色玉佩郑重放在他粗糙的手掌中：“黄明，魂，我给你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