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帝辛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回了后宫,已经开始幻想“南宫贵妃”是何等绝色,以及如何利用她开启自己的“昏君大业”。
而散朝的钟声余韵未散,姜王后便已折转方向,凤辇未回那重重宫阙,而是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太师府的侧门。府内古柏森森,将午后略显躁动的阳光滤得一片幽凉。
密室里,比干与商容早已候着,见王后驾临,连忙行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还夹杂着一点檀香也压不住的烦闷。
闻仲、商容、比干,以及匆匆赶来的姜王后,四人围坐,面色凝重。
“娘娘,”闻仲没多寒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苏妲己进宫这事,板上钉钉了。大王正在兴头上,费仲那‘安抚四方诸侯’的调子又唱得响亮,咱们这会儿硬拦,不是办法。”
姜王后坐下来,揉了揉眉心,那份母仪天下的端庄里透出罕见的疲惫与焦灼:“太师,难道就真这么眼睁睁看着?笔记本里写得明明白白,‘轩辕坟三妖,断送成汤六百年’。现在虽只来了一个名头,可那不是引火烧身么?红薯刚种下,新军才有点样子,后宫要是这时候起火,前朝能安稳?”
比干捋着胡子,声音慢而沉:“王后的担忧,句句在理。可圣人们落子,哪会只有明面一步?西方二位既选了轩辕坟,必有后招。我们若强行破局,只怕……会逼得他们从幕后走到台前。到那时,棋盘都可能被掀了,还谈什么下棋?”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更高远的存在:“大王旨意已下,天下皆知。更关键的是,若此女真与‘轩辕坟三妖’有关,背后必有圣人落子。我们此刻若强行阻拦,且不说能否成功,恐怕立刻就会引来圣人注目,甚至亲自下场干涉。而我们依仗的,不过是大王‘无心’泄露的些许未来信息,以及暗中积蓄的力量。在圣人眼中,恐怕与蝼蚁无异。到那时正面冲突,局面将彻底失控,且绝无胜算。”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妖孽入宫?”姜王后不甘。
“非也。”闻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能阻止‘苏妲己’入宫,但我们可以决定……入宫的,是哪一个‘苏妲己’。”
众人一愣。
闻仲解释道:“黄飞虎战报中提及的‘粗妇’,乃是苏护找来顶替、污蔑大王的替身,此事确凿。而真正的苏妲己,据武成王密报,年方十五,容貌……颇为秀美。”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传讯武成王,令其将那‘粗妇替身’押送。待其抵达朝歌城外,我会亲自前去‘查验’。”
他看向姜王后,意味深长:“王后放心,最终送入南宫的,只会是那个‘粗妇’。真正的苏妲己,我会另行安置,绝不让她接近王宫半步。至于大王所期待的‘妖妃’……”闻仲冷笑一声,“就让他对着一个膀大腰圆、一脸麻子的‘贵妃’做美梦去吧。”
姜王后闻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可若妖孽并非附身于苏妲己本人,而是另有手段……”
闻仲目光转向姜王后,变得沉甸甸的:“娘娘,此女一旦入宫,便是您掌心之物。南宫地方僻静,您多派些妥当人过去,明为伺候,实为看守。吃穿用度,按最末等的美人份例,再减三分。最要紧的是——”他语气陡然加重,“想方设法,拖住大王!能拖一日是一日,能缓一刻是一刻!只要那妖物不与大王朝夕相对,吸不到人皇阳气,兴风作浪的本事就有限。咱们便能抢出工夫,把红薯种遍四方,把朝堂根基夯实,把这口气,彻底喘匀实了!”
姜王后胸口起伏几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焦躁硬生生按回心底:“本宫……明白了。前朝,本宫会设法稳着大王的心;后宫,也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好那位南宫美人。”“尽心尽力”四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冰棱似的寒意。“只是,万一那妖狐手段通天,提前发作……”
“那便是见招拆招!”闻仲斩钉截铁,“截教的碧霄仙子还在左近,真到万不得已,可请她援手。娘娘与黄妃、杨妃,也需彼此紧紧依靠,切莫独自应对。”
商容捋须道:“不错。红薯推广正在关键,北地权柄收回之策也需武成王战后推行。只要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我大商国力再上一个台阶,积累更多功德气运,届时即便真有妖孽作乱,我们也有更多的底牌应对。”
比干也点头:“此为缓兵之计。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一番计议,脉络渐清:把这假妲己当个盆景收着,搁在眼皮底下看着,把时间像湿毛巾一样使劲拧,为大商拧出一线生机。
视线拉到冀州通往朝歌的官道。尘土味儿混着野草香,被风卷得到处都是。
黄天禄、黄天爵两兄弟,率领一支精悍的骑兵,护送着一辆遮盖严实的马车,缓缓前行。
马车内,坐着一个身材粗壮、皮肤黝黑、满脸麻子、眼神畏缩的妇人。她穿着不甚合体的绸缎衣服,浑身不自在,正是苏护找来顶替女儿的粗妇。
兄弟两人紧绷着心神,一句话不敢多说,只是目光更警惕地扫过道路两旁摇曳的树林和远处的土丘。
他们头顶的云堆里,碧霄正毫无形象地躺在自家翎羽华美的坐骑背上,二郎腿翘得老高,嘴里那根草茎随着她含糊的嘟囔一颤一颤:“护送个丑婆婆……无聊透顶。闻仲师侄也忒小心,非要我看看有没有妖气附体……这娃娃魂魄弱得跟风里的烛火似的,哪有什么妖精味儿?没劲,真没劲。”
她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云絮从她身畔流过。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对呀!到了朝歌,就能亲眼瞧瞧那劳什子‘红薯’了!听说亩产数十石,吃起来甜滋滋?还有那位大王……闻仲说他近来有些意思?嗯,得找个由头,去瞅瞅热闹。”
这护送差事,在碧霄看来,跟春游也差不了多少。那未来可能搅动风云的“妖妃”,此刻连影子都还没摸到宫门呢。而姜王后他们殚精竭虑争取的,正是这看似平淡无奇、却又千金难买的时间空隙。
真正的黄飞虎,此刻已带着崇侯虎父子与麾下虎狼之师,如同梳子般梳理着冀州全境。大胜的余威是最好的开路先锋,他正借此势头,向北地其他诸侯稳稳施压,将朝廷的新政像钉子一样,一枚一枚敲进那些原本自成一体的疆土里。北地的风云,已在悄然变色。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朝歌南宫即将迎来那位“美人”,充其量只是被推到前台的提线偶。真正的较量,在更高渺的云霄之上,也在更漫长的时间河流里。此刻的平静,不过是风暴在深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