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望了望云雾缭绕、仙气缥缈的昆仑山,眼中尽是留恋与苦涩。四十年了,他连玉虚宫正殿的门槛都没摸熟,大多数时间都在后院扫地。师尊从未单独指点过他一次,从未给过他任何法宝——哦,除了这根拐杖,还是入门时统一发放的。
原来自己在圣人眼中,真的连蝼蚁都不如。蝼蚁至少不会让圣人觉得碍眼,而自己这四十年,恐怕没少让师尊心烦吧?
“朝歌……”姜子牙想起自己那位定居朝歌、多年未联系的结义兄长宋异人,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向着东方走去。背影萧索得,连路边啃松子的松鼠都停下来,看了半晌,然后继续啃松子——毕竟松鼠也要过日子,没那么多时间同情一个被圣人嫌弃的老头。
就在姜子牙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崎岖山路上的同一时刻,女娲宫静室内,另一位圣人心头也跳了一下。
女娲娘娘正神游太虚,体悟着混沌造化的玄妙——简单说,就是在“发呆”,但圣人的发呆境界高,能一边发呆一边领悟大道法则。突然,道心传来一阵毫无来由的悸动,像是被什么小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睁开眼,绝美的脸庞上掠过一丝疑惑。
到了她这层次,“心血来潮”绝对不是昨晚没睡好或者吃了不消化的东西。她立刻掐指推算,纤长手指在空中划出玄奥轨迹,推演天机……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啥也算不出来。量劫气息弥漫,天机晦涩得像糊了层厚浆糊。
“有点意思。”女娲挑了挑眉,眉心绽放柔和圣光,如同开了第三只眼——还真是开了第三只眼,圣人版的“全景扫描模式”。
圣目扫过洪荒大地,掠过山川河流,掠过城池村落,最终“叮”的一声,锁定在朝歌城外一处看似普通的古坟:轩辕坟。
目光穿透土层,看到了里头正在开“小组会议”的三只妖精。
九尾狐、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一个毛茸茸,一个羽毛多,一个硬邦邦,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画面颇为滑稽。
女娲的脸色沉了一分。
她当然知道这三只小妖,甚至当初在紫霄宫听道时,老师鸿钧老祖提过一嘴“商运将衰,当有妖物入宫”之类的话。她当时没反对——毕竟帝辛身负人皇气运,几个小妖精能掀起多大风浪?权当给老师个面子,配合推动劫数,自己也好在别处争取点操作空间。
可现在道心预警“滴滴滴”响个不停,信息很明确:三妖入宫这事,牵动的因果线比预期复杂十倍!这已经不是“推动劫数”,而是天道要借着这三只小妖,给殷商气运来个釜底抽薪,彻底打压人道崛起的势头。
“好算计……”女娲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寒意。自己差点成了帮凶?
她本尊未动,一道分身已穿透虚空,直接降临轩辕坟内——没敲门,因为坟本来就没门。
正在热烈讨论“朝歌公款旅游攻略”的三妖,瞬间感受到那股浩瀚圣威,吓得集体表演了“五体投地”。九尾狐修为最高,勉强能开口:“女……女娲娘娘圣驾!”
后面两只妖,一个把九个脑袋都贴在地上,一个硬邦邦的身体抖得发出玉石碰撞的“咔咔”声。
女娲分身笼罩在朦胧圣光中,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种造物主的威严让三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尔等近来,可曾见过西方之人?”女娲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九尾狐脑子转得飞快——在两位圣人老板之间周旋,这活儿太难了。她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准提道人如何找上门,如何画大饼“事成之后给编制、转正果”,如何交代任务“去朝歌,魅惑帝辛,搞垮成汤江山”全交代了。语气之诚恳,态度之卑微,堪比年度述职报告。
女娲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
果然,西方教那两个家伙手脚够快的,直接来挖墙脚了。
“本座已知。”女娲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等既受圣人符诏,便依计行事吧。”
说完,分身“噗”一声消散了,像从没出现过。
坟里一片死寂。
三妖面面相觑,几双眼睛都写满了问号。
“大姐,”雉鸡精最小的那个脑袋怯生生开口,“娘娘这是……批准咱们去朝歌?”
“还是说反话?”玉石琵琶精的声音清脆得像敲玉片,“圣人说话都这么难懂吗?”
九尾狐皱着一张狐狸脸,九条尾巴无意识地扫着地面,尘土飞扬。她想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圣人心思,咱们这种基层小妖哪猜得透?不过……娘娘既然明确说了‘依计行事’,咱们要是现在撂挑子不干……”
她没说完,但另外两妖都懂了。西方二圣交代的任务,女娲娘娘又“批准”了——这等于她们被夹在两位老板中间,哪边都不敢得罪。
“那咱们还讨论旅游攻略吗?”雉鸡精某个脑袋弱弱地问。
“讨论个爪子!”九尾狐没好气,“现在这是公差!办砸了,别说正果了,能不能留个全尸都难说!”
三妖顿时蔫了,刚才讨论“朝歌哪家酒楼菜最好吃”的兴奋劲荡然无存。她们现在彻底明白了:自己就是圣人博弈棋盘上的小卒子,过了河就只能往前拱,回头路?不存在的。
而此刻,远在朝歌的帝辛,正对着新进贡的一批青铜器赞叹不已,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后宫编制即将迎来三位“特殊人才”。宫门外,黄飞虎正在训练新兵,嘴里嘀咕着“冀州那事儿总算完了”;更远的西岐,姬昌看着广成子送来的、元始天尊那份语焉不详的旨意,眉头锁成了“川”字。
至于那个被元始天尊像丢垃圾一样丢下昆仑山的姜子牙,正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卷最基础的道书——连入门弟子都不屑看的那种——苦笑着摇摇头。
“飞熊之相……”他喃喃自语,终于明白了自己这四十年唯一的价值所在。不是因为他有多努力,不是因为他扫地扫得多干净,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有这个标记,这个让他成为封神榜执掌人的、该死的标记。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也好,”姜子牙自言自语,“淋点雨,清醒清醒。”
封神的大幕,就在这一片混沌、误解、算计、嫌弃和无奈中,被几只无形的手,各怀心思地,缓缓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