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是个典型的世俗妇人,性子要强,急脾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她过门后一看,自家这老头子,除了喘气、吃饭、偶尔对着天空发呆念叨几句听不懂的“昆仑山”“玉虚宫”“封神榜”之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下地干活那是妄想,连算个柴米油盐的账都算不利索。
宋异人接济的那点钱粮眼看坐吃山空。
马氏的气,那是一天比一天大。她觉得自己嫁过来不是享福的,简直是来扶贫的!于是,她开始逼着姜子牙出去“立业”,觉得男人就得赚钱养家,天经地义。
于是,姜子牙那充满了黑色幽默与无尽憋屈的“人间富贵”体验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桩买卖:卖笊篱。
姜子牙拗不过马氏,只得按照指点,编了些粗糙的笊篱,挑着担子,颤巍巍走了几十里路来到朝歌城。
结果在城门口就被收税的胥吏拦下,看他一副穷酸道士模样,盘问了半天,怀疑他是探子或者逃犯。好不容易进了城,繁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可他的笊篱做工太差,根本无人问津。
站了一天,又累又渴,还被拥挤的人流撞倒,笊篱踩烂了大半。最后灰头土脸,拖着剩下的几把破笊篱回到宋家庄,被马氏指着鼻子骂了整整一个时辰,“没用的老废物”是其中最文雅的词。
第二桩买卖:卖面粉。
这次本钱是马氏咬牙拿出的最后一点私房钱。姜子牙挑着两袋面粉,再次来到朝歌,找了个相对热闹的街角。刚放下担子,还没来得及吆喝,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邪风,卷起尘土,正好扑在他的面粉袋上!
姜子牙手忙脚乱去捂,结果弄得自己一头一脸一身都是白粉,活像个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雪人,惹得路人哄笑。好不容易等风停了,清理干净,刚有个顾客过来问价,旁边酒肆里突然冲出一匹受惊的马,直直撞向他的担子!
面粉袋被撞翻,白花花的面粉泼洒一地,混着地上的泥土、污水,还有几坨新鲜的、不知是马还是驴留下的粪便……彻底完蛋。姜子牙呆立当场,欲哭无泪。回去自然又是一顿疾风骤雨般的痛骂,“瘟神”“扫把星”成了他的新绰号。
第三桩尝试:开饭馆。
宋异人实在看不过去,出了点钱,帮他在朝歌偏僻处盘了个小店。姜子牙哪里懂经营?更不懂厨艺。不是买的肉忘了处理第二天就臭了,就是进的菜蔫了馊了还舍不得扔。偶有几个不知情的客人进来,不是吃出虫子,就是嫌口味古怪如同嚼蜡。开业三天,门可罗雀,还倒赔进去不少本钱。马氏气得差点把锅砸在他头上。
第四桩尝试:开算命馆。
这是姜子牙觉得自己唯一可能擅长的领域了。他在玉虚宫好歹学过易经卜筮,观气望运。找了个更偏僻的角落,挂了块“铁口直断”的破布帘。
结果……根本没人来。这年头,朝歌百姓忙着种红薯、做小生意、盼着朝廷发新的“祥瑞”指示,谁有闲心跑来这犄角旮旯算命?偶尔有路过的,看他那寒酸样和“姜尚”这个毫无名气的招牌,也是摇摇头就走。姜子牙守着冷清的馆子,数着窗棂上的灰尘,道心都快蒙尘了。
最后,他咬牙打出“首卦免费”的招牌,才终于哄来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姜子牙打起精神,认真起卦,算出樵夫今日往南走,柳树下会遇到一老叟,有酒食相待。樵夫欢天喜地去了。结果傍晚,樵夫怒气冲冲回来,指着姜子牙鼻子大骂:柳树下的老叟是有!点心和酒也有!可那是人家给自己小孙子准备的午间零食!樵夫被当成抢小孩吃食的怪老头,被那老叟用拐杖追着打了一路,差点扭送官府!姜子牙百口莫辩,只能连连作揖道歉,最后倒赔了樵夫几个铜板才算完。
卖牛羊、贩布匹、开茶馆、甚至帮人写书信……林林总总十几样营生,姜子牙以花样百出、绝不重样的方式,遭遇了彻底的、毫无悬念的失败。他仿佛自带“破产光环”,做什么赔什么,干什么砸什么。
马氏的嗓门随着一次次失败越来越高亢尖锐,骂人的词汇也越来越丰富,从“饭囊衣架”、“衣架饭囊”这种略带文绉绉的讽刺,迅速升级到“老废物”、“没用瘟神”、“扫把星转世”、“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污染土地”,夫妻关系从最初的冷淡迅速降至冰点,并且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朝着不共戴天的仇敌方向狂奔。
姜子牙空有一身玉清仙法,虽然只是入门级别,能看风水,能驱小鬼,能画几道简单的平安符,可这些在现实生存面前,屁用没有!他变不出铜板,赚不来米粮,甚至连句讨巧的买卖话都不会说。
辅佐西周?
西岐远在千里之外,那位传说中的“明主”姬昌,根据宋异人和市井流言来看,明明就是个被朝歌兵威吓得老老实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忠臣贤侯”,哪有一丝一毫要“革鼎天下”“取而代之”的迹象?
姜子牙蹲在宋家庄那堵斑驳的土墙根下,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一点点沉入远山,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根枯草。悲凉、绝望、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啊?
他在昆仑山玉虚宫,扫了整整四十年的地!白玉台阶被他扫得能照出人影!灵泉的水缸永远满得溢出来!他恭敬侍奉师长,友爱……虽然没人搭理他的同门,潜心诵读道经……虽然大多不懂,连只蚂蚁都没故意踩死过!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得窥长生门径,哪怕只是个散仙也好!
结果呢?
换来师尊一句轻飘飘的“仙道难成,只可受人间之福”,然后就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把他丢下了昆仑山。
“人间之福”?这就是师尊许诺的“人间之福”?!
住破屋,娶老妻,做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天天被婆娘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在义兄怜悯的目光下苟延残喘……这就是圣人门徒该有的“富贵”?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寒意渐起。姜子牙紧了紧身上单薄破旧的道袍,望着漆黑的天幕,那颗曾经对元始天尊充满敬畏与期待的心,在一次次的失败、屈辱和马氏无休止的咒骂中,慢慢冷却、变硬,最终滋生出了压抑不住的憋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对于那位至高无上圣人的……怨恨。
师尊啊师尊,您老人家……是不是就看我不顺眼?嫌我资质愚钝,碍了玉虚宫的眼?所以随便找了个由头,把我像踢开一块绊脚石一样,踹下山来,让我在这红尘苦海里自生自灭,体验这所谓的“人间疾苦”?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开来。
而此刻,昆仑山玉虚宫中,云台之上的元始天尊,正淡漠地注视着天道棋盘上又一颗棋子的微妙偏移,圣心无波,或许根本未曾想起,那个被他随手丢下山的、名叫姜子牙的老徒弟,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煎熬与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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