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声很轻,在光滑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
他先是对着面带愁容的娄晓娥,报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那位一脸为难的售货员。
下一秒,一串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些微莫斯科口音的流利俄语,从他口中清晰地吐出。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товарищ.Могуяспросить,вчемпроблема?”(你好,同志。请问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外语,让原本还在坚持原则的售货员,瞬间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林卫,嘴巴半张,显然没反应过来。
娄晓娥更是惊愕地睁大了双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平日里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竟然……精通俄语?
林卫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继续用那口流利的俄语,微笑着与售货员交流。
他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红星轧钢厂负责对苏技术援助项目的工程师。
他“解释”说,这盘磁带里收录的音乐,对于即将到来的文化交流活动至关重要,是他准备赠送给苏联专家的文化礼物,代表着厂里的心意。
工程师!
对苏技术援助项目!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词汇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名普通工作人员改变态度。
更何况,对方还说着一口连大使馆人员听了都得挑大拇指的俄语。
售货员脸上的为难和固执,迅速被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所取代。
他的腰杆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您看我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工程师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一番“友好”的交流,在娄晓娥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
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卖的“最后一盘”,现在被售货员用最快的速度,最恭敬的态度,打包好,递到了林卫面前。
林卫用外汇券付了钱,接过了那盘包装精美的磁带。
但他没有自己收下。
他转身,面向依旧处在震惊中的娄晓娥,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将那盘磁带,轻轻递到了她的面前。
“娄姐,这盘磁带,送给你吧。”
“啊?”
娄晓娥像是被惊醒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这……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惊喜与慌乱,在她脸上交织。
“一盘磁带而已。”
林卫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淡然。
“能帮上娄姐的忙,是我的荣幸。”
他的态度,既亲近又疏离,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却又不会产生误会的距离。
在娄晓娥犹豫着接过磁带后,林卫仿佛是无意间,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娄晓娥的心湖。
“唉,说起来,北边这些东西,终究还是太粗糙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我听一位从南边回来的远方亲戚说,在香江那边,现在已经能做出只有火柴盒大小的收音机了,音质,比这些傻大黑粗的家伙还好得多。”
话音落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再次对娄晓娥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消失在了商店门口。
干净利落。
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留下娄晓娥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手里紧紧捏着那盘来之不易的磁带,那盘刚才还让她魂牵梦绕的磁带,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分量。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卫最后的那句话。
香江……
火柴盒大小的收音机……
先进的技术……
这几个词,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在她心中不断盘旋,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一颗种子。
就在这一刻,被精准地,悄无声息地,种进了她那颗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且因特殊家庭背景而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心里。
只等待着,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