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已经凉了。
秦淮如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搪瓷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从轧钢厂办公楼到四合院的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她的魂,好像被抽走了,遗落在了那间充斥着墨香和陌生图纸的办公室里。
那片由线条和符号构成的“宇宙”,那个男人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神,还有那句直刺心脏的问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
“难道,你想让你的孩子,以后也走你的老路?”
老路……
她的老路是什么?
秦淮如的脚步停在了自家门口,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后,是她的三个孩子,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
可她正在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是依附,是算计,是出卖,是在男人的目光和施舍里苟延残喘。
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推开门,屋里昏暗的光线和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伸长了脖子等着她。
看见秦淮如进门,她那双三角眼瞬间亮了,手里的针线活儿也扔了。
“怎么样怎么样?”
“淮如,林卫怎么说?给钱了还是给票了?他现在是科长,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家吃好几天的!”
贾张氏的声音尖利而急切,每一个字都带着对好处的渴望。
秦淮如没有回答。
她机械地走到桌边,将那杯已经彻底冰凉的水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他……”
秦淮如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婆婆,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将林卫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
她只是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把那些击碎了她所有骄傲和算计的话,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
她希望,婆婆也能听懂。
她希望,这个家能认清现实,不要再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然而,她高估了贾张氏。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对这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老虔婆抱有任何幻想。
在贾张氏的世界里,不存在什么“降维打击”,也没有什么“技术”与“未来”。
她的逻辑简单、粗暴,且坚不可摧。
听完秦淮如的转述,贾张氏先是愣住了。
她脸上的期待和贪婪一点点凝固,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炸开。
“什么?”
“他让你去上夜校?让你提升文化水平?”
贾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我呸!”
她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整个人从炕上蹦了起来,因为愤怒,满脸的褶子都在颤抖。
“他林卫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们家淮如!”
“我们给他送了那么重要的消息,让他平步青云当上了科长!他不给钱不给粮就算了,还反过来教训我们?这是人干的事吗?这就是你们嘴里说的那个……那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秦淮如被她吼得一个激灵,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林科长他……”
“你给我闭嘴!”
贾张氏恶狠狠地打断她,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秦淮如的鼻子上。
“我看你就是被他几句话给灌了迷魂汤了!没出息的东西!人家当了官,瞧不起你了,你还帮着他说话?”
“好啊!他林卫现在是副科长了,翅膀硬了,就不把我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了是吧!”
贾张氏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嫉妒与怨毒,在她心中疯狂滋生,很快就将她那本就不多的理智彻底吞噬。
她停下脚步,三角眼里闪烁着一股疯狂而恶毒的光芒。
一个念头,一个在那个时代足以毁掉一个人前途的“大杀器”,在她脑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