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空气的变化。
走在厂区的路上，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热情地喊着“林工”的工友，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有些人甚至会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在他走过之后，才聚在一起，低声地指指点点。
改革的阻力，化作了无数双眼睛，无数句窃窃私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朝他压来。
林卫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外。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处理着科室的日常文件，仿佛外界的风雨，与他毫无关系。
只是，在他平静的眼底深处，一盘更大的棋局，正在悄然推演。
夜幕降临。
义务夜校的教室里，灯火通明。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嬉笑着冲出了教室。
林卫站在讲台边，喝着水，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阎解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杯子里是刚冲好的热水，还冒着袅袅的白汽。
“林老师。”
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卫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小孩子家，别操心大人的事。”
“我不是小孩子了！”
阎解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急地反驳了一句。
她白皙的脸颊因为着急而泛起一抹红晕，咬了咬嘴唇，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我听我爸跟二大爷在家里聊天。”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双清澈的眼睛紧张地瞟了瞟教室门口，确定没人注意这边。
“他们也在说您那个……食堂改革的事。”
“他们都说您太年轻，太想出风头，把厂里的老师傅都给得罪了。”
“还说……还说让您小心点，别到时候把自己给栽进去了。”
说完，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林卫，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最纯粹、最真诚的担忧。
在这座充满了算计、嫉妒与贪婪的四合院里，在这座充斥着流言与利益的工厂里，这样一份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心，就如同一束穿透阴霾的阳光，照进了林卫的心底。
那颗因为连日算计而变得有些冰冷坚硬的心，在此刻，流过了一丝暖意。
他伸出手。
想象以前一样，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
但手伸到一半，却悬停在了空中。
眼前的少女，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摸头的小丫头了。她的身形已经开始抽条，眉眼间也褪去了几分稚气。
他收了回来，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比刚才要真切许多。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一群思想僵化的老古董而已。”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无边的黑暗，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将这黑夜刺穿。
“他们阻挡不了时代的进步。”
“看着吧，很快，他们就会明白，谁才是对的。”
阎解娣看着林卫自信而深邃的侧脸，听着他沉稳有力的话语，心中的担忧与紧张，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大半。
她不知道什么是时代，什么是进步。
但她能看懂他眼睛里的光。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光。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