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套德制微型车床，林卫如虎添翼。
他不再是那个空有理论知识，却受限于工具和材料的后勤主任。
他成了一个能将图纸上的精度，真正复刻到钢铁之上的魔术师。
修复大型研磨机的进程，以一种让所有老技术员都目瞪口呆的速度在推进。
与此同时，他亲手制定的后勤系统改革方案，也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在红星轧钢厂这个庞大的机器上，平稳而有力地转动起来。
物料申领有了标准流程，仓库管理实现了数据化登记，设备维护建立了责任到人的制度。
混乱与扯皮，被清晰的规则所取代。
效率的提升立竿见影。
厂领导的会议上，对后勤部的表扬成了常态。年轻工人们更是将林卫奉若神明，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工作可以如此顺畅，原来自己的努力，真的能通过考核数据，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奖励。
林卫的声望，在厂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
他的办公室门口，总是排着前来请教问题、汇报工作的年轻人，那股朝气与活力，与厂里陈旧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这种对比，最刺痛的，莫过于一大爷易中海。
他拄着拐杖，站在自己的车间门口，看着远处后勤部的方向，眼神阴郁。
曾几何时，他才是这座工厂里，技术与人情的双重权威。
工人们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第一个想到的是他。年轻人想要进步，需要先来拜他的码头。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年轻人，眼神里不再有敬畏，取而代之的是对新制度的信服。他们口中念叨的，不再是“一大爷的人情”，而是“林主任的标准”。
权力，正在无声无息地流失。
那种被时代抛弃的恐慌，与对林卫这个“闯入者”的憎恨，在他心中日夜发酵，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终于，机会来了。
全厂生产动员大会。
厂长、书记、所有中层干部，以及数千名工人代表，悉数到场。
这是一个向全厂宣告意志的最佳舞台。
会议的自由发言环节，当所有人都以为流程即将结束时，一个苍老而固执的身影，拄着拐杖，从人群中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是易中海。
拐杖的木质顶端，一下下用力地敲击着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走到过道上，用一种浸满了悲痛与失望的语气，声音洪亮地响彻整个会场。
“厂长，各位同志！”
“今天，我要说几句心里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悲愤。
“我们厂的改革，是不是走得太快了？是不是忘了我们尊重老工人，依靠老师傅的优良传统了？”
话音刚落，场下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师傅，眼神立刻就变了，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易中海的目光，越过人群，化作一柄利剑，直直刺向坐在前排的林卫。
“有些年轻干部，仗着自己有点新思想，就行事霸道，不尊重老工人！”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控诉的意味。
“搞什么‘一刀切’的考核，完全不考虑老师傅们的身体状况和实际困难！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寒了我们这些为厂里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家伙的心啊！”
“长此以往，我们厂的人心，就散了！”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那些感觉自己被新制度边缘化的老工人心坎上。
煽动性极强。
会场里，窃窃私语声瞬间沸腾起来，气氛开始朝着对林卫不利的方向急转直下。
一场针对改革的舆论风暴，眼看就要成型。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林卫，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易中海控诉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