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没有退缩,只是微笑着,声音清亮而坚定。
“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厂报通讯员娄晓娥,有几个关于‘技术革新与工人精神’的问题,想向林主任请教。”
守卫犹豫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女人,最终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实验室的铁门从里面打开。
林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还沾着几点黑色的机油。他似乎刚刚从机器旁离开,身上带着一股钢铁与热油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娄晓娥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娄晓娥迎着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
她将手中的提纲递了过去,落落大方地开口。
“林主任,您好。我是厂报的通讯员娄晓娥。”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涧里的清泉,在这片充满了机械轰鸣声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悦耳。
“厂里职工对您的项目都非常关心,但大家看到的,都只是机器的伟大。我想,从一个更深入的角度,比如,从‘技术革新与我们这个时代的工人精神’这个主题,对您进行一次深度专访,您看可以吗?”
这个理由,太巧妙了。
它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技术机密的话题,却又精准地切中了当前宣传工作的核心。
它充满了智慧。
也充满了格调。
这是一个让人完全无法,也不忍心拒绝的请求。
林卫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动到她递过来的那份提纲上。
只扫了一眼,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不是一份简单的提纲。
上面罗列的问题,层层递进,充满了思辨性。
“技术进步,是否会削弱传统工人的‘工匠精神’?”
“在集体主义的浪潮下,如何激发工人的个体创造力?”
“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苏联模式的技术引进与自主创新的关系?”
这些问题,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通讯员”的水平。
林卫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得体的女人,她站在那里,眼神清澈,闪烁着知性的光芒,没有一丝一毫的谄媚或功利,只有纯粹的求知与交流的渴望。
林卫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进。”
在那间充满了机油味和钢铁气息的实验室里,一场别开生面的“专访”,就此开始。
没有录音设备,没有笔记本。
娄晓娥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提出自己的问题。
他们没有谈论那些枯燥到让人头疼的技术参数,也没有聊那些世俗的家长里短。
话题,从眼前这台冰冷的研磨机开始,却迅速地跃升到了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德国的工业设计,深受包豪斯学院的影响,追求功能与形式的极致统一,每一颗螺丝钉都像艺术品。”林卫提出了一个观点。
娄晓娥立刻接了上去:“但这似乎与我们目前的情况有所不同。我读过一些关于苏联专家的文章,他们更强调‘实用至上’,认为一切多余的装饰都是对资源的浪费。这两种工业哲学,您觉得哪一种更适合我们?”
她的反应之快,见解之深,让林卫感到了一丝惊讶。
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做任何通俗化的解释。他抛出的每一个概念,对方都能精准地捕捉,并迅速给予反馈。
这种感觉,太过瘾了。
“苏联的计划经济模式,能在最短时间内,集中力量办大事,比如我们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但它的弊端也同样明显,它压抑了个体的能动性,长远来看,不利于颠覆性的技术创新。”林卫说道。
娄晓娥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在集体主义的框架下,为‘天才’留出空间?就像您现在拥有的这个实验室一样?”
她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林卫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了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
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在进行什么专访。
她是在与他进行一场精神层面的交锋与共鸣。
她的知识储备,她的见识格局,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女性,甚至男性。这得益于她优越的家庭出身,更得益于她自己那颗从未停止过思考的大脑。
在这间钢铁铸就的实验室里,两个灵魂,跨越了身份的界限,跨越了性别的隔阂,进行着一场平等的对话。
没有利益的算计。
没有世俗的考量。
当最后一个问题谈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暗。
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沉默。
林卫看着她,她也看着林卫。
他从她的眼中,看不到崇拜,也看不到爱慕。
他看到的是一种理解,一种欣赏,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欣喜。
林卫猛然意识到。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穿越至今,遇到的第一个,能够真正在精神层面,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一种远比普通男女之情更深刻,更纯粹的情感,在钢铁与机油的气味中,在两个同样骄傲而孤独的灵魂之间,悄然生根。
它的名字,叫作“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