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稀薄的墨汁,缓缓浸染着青砖灰瓦的四合院。
何雨水刚刚迈进院门,那份源自学习小组的,滚烫的成就感尚未完全冷却。她的脚步依旧轻盈,连带着嘴角都噙着一抹自己未曾察觉的笑意。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看到那个倚在自家门框上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是秦淮如。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昏暗的灯下缝补,也没有和院里的大妈们闲聊。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等了许久。她的身影,一半融入屋内的昏黄光晕,一半隐在院中的深沉夜色里,界限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情报已经送出,林卫的承诺也已到手。
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暂时落回了原处。但秦淮如骨子里的危机感,却像野草一般,烧不尽,吹又生。
她知道,仅仅依附于林卫的承诺,是靠不住的。那是一种被动的,随时可能被收回的恩赐。她必须拥有自己的筹码,必须在这座院子里,在林卫的视线范围内,展现出一种无人能及的价值。
一种,掌控的价值。
她的目光,早已锁定了那个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崭新生命力的女孩。
何雨水。
这个过去毫不起眼,甚至需要靠她接济的小姑子,如今却成了轧钢厂里的一个异数,一个越来越频繁出现在林卫世界里的人。
这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
秦淮如的脑中,曾闪过无数个念头。那些在后院妇人争斗中无往不利的阴私手段,那些足以毁掉一个女孩名声的流言蜚语。
但她瞬间就将这些念头全部掐灭。
她太了解林卫那种人了。
在他的面前玩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无异于在猛虎面前挥舞一根稻草,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暴露自己的愚蠢和浅薄,将他彻底推远。
对付聪明人,尤其是对付林卫那样的聪明人,就必须用阳谋。
一个摆在台面上,光明正大,让你挑不出任何错处,甚至会让你觉得她是在为你好的,堂堂正正的阳谋。
“雨水,回来了。”
秦淮如的声音很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在微凉的夜风中传来。
何雨水停下脚步,心中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带着棱角的警惕,让她没有立刻像从前那样亲热地喊“秦姐”。
“嗯,秦姐,你还没睡?”
秦淮如笑了,缓缓走了过来。她没有提任何关于林卫的事情,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
她自然而然地,拉起了何雨水的手。
那只手,温润,柔软,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传递过来的温度,却让何雨水的心神微微一紧。
“雨水妹妹,你现在出息了,能带着一帮同学学习进步,姐姐真为你高兴。”
秦淮如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赞许,仿佛是发自内心的骄傲。
这第一句话,就精准地击中了何雨水此刻最在意,也最自豪的地方。
被肯定的感觉,瞬间拉近了彼此的心理距离。
何雨水心中那点戒备,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半分。
“秦姐,这没什么,都是大家一起努力。”
“你看你,还谦虚。”
秦淮如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话锋却在下一秒,陡然一转。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担忧与疼惜的神色,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仿佛在分享一个不能被外人听见的秘密。
“但是,妹妹啊,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何雨水的心湖。
“你一个还没出嫁的女孩子,天天跟林科长走得那么近……”
何雨水的心,咯噔一下。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虽然你们是清白的,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学习,姐姐心里都明白。”
秦淮如抢在她开口解释之前,就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路。
“可院里那些人,嘴杂啊!”
她意有所指地朝院子深处瞥了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躲在门后窗帘后的眼睛。
“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传出去,对你的名声,终归是不好听的。”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精准的钢针,句句都扎在了何雨水最柔软,也最无力反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