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那番话掀起的滔天巨浪,余波仍在四合院的空气中震荡。
每一缕风,似乎都带着权柄更迭的肃杀。
林卫被授予“尚方宝剑”的震撼,还未在众人心中彻底平息。
风暴的另一个中心,刘家,则已经彻底沉入了死寂的深渊。
刘海中像一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烂肉,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架回了家。
他身体的全部重量,几乎都压在刘光天和刘光福的肩膀上,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绝望的重量。
两个年轻人麻木地拖着父亲,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咣当!”
一声巨响。
他被毫无半点温情地扔在床上。
那张老旧的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中,死气沉沉地翻滚。
曾经,他是这个院里最爱背着手、挺着啤酒肚,四处巡视的二大爷。
他走的每一步,都恨不得在那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砸出官派的声响与威严。
现在,他只能瘫在这里。
一动不动。
那双习惯于挑剔、审视、裁决别人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亮。
喉咙里,只剩下无意识的、漏风般的哼唧,断断续续,如同风箱破了个大洞。
右腿的位置空荡荡的。
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管,软塌塌地垂着,是一种宣告着永久残缺的沉默。
可剧痛却从未消失。
它不再是单纯的肉体感受,反而变成了一种看不见的实体,一阵阵地从断口处传来,那是一种钻心刺骨的、带着记忆的疼痛。
每一次抽搐,都让他回想起冰冷的手术台,回想起那份将他彻底打入深渊的调查报告。
比肉体疼痛更磨人的是未来的绝望。
两条无形的毒蛇,一条是永不休止的剧痛,一条是无边无际的绝望,正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残存的意志。
工厂的定性,那份冰冷的报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在炉火中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在他的心上。
个人责任。
这四个字,意味着没有一分钱的工伤赔偿。
意味着他过去几十年为工厂流的汗,在此刻被一笔勾销。
不仅如此,连后续换药、止痛、康复的费用,都得从自家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家里那点可怜的积蓄,在医院里不过几天光景,就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如今已然见了底。
刘海中这条腿的断裂,不仅仅是身体的残疾。
它直接斩断了刘家唯一的、也是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这个家,塌了。
起初,二大妈只是关起门来,在逼仄的屋里哭天抢地。
她咒骂厂长不公,咒骂工友无情,但骂得最多的,还是林卫。
“天杀的林卫!”
“心都黑透了的畜生!不得好死!”
她的咒骂声嘶力竭,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可这除了让她嗓子沙哑,口干舌燥之外,换不来一粒米,一分钱。
几天过去,家里的米缸空了。
这个平日里习惯了作威作福,凡事都依赖丈夫的女人,终于被现实彻底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虚无的悲伤,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在她浑浊的眼中燃起。
她一把拉起两个无所事事的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
这两个年轻人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被母亲眼中的凶光一瞪,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走!找那个小畜生要钱去!他把你们爹害成这样,就得养我们家一辈子!”
二大妈头发散乱,像个疯子,领着两个儿子,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后院,直奔林卫家门口。
一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拙劣戏码,正式开演。
“开门!林卫你给老娘开门!”
二大妈根本不顾地上冰凉的尘土,一屁股坐到林卫家门前的台阶上,蒲扇般的大手“砰砰砰”地拍打着紧闭的木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巨响。
“你这个天杀的!你害得我们家老刘断了腿,你毁了我们全家啊!”
她的声音凄厉高亢,故意拔高了嗓门,确保整个院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要用这种方式,引来全院的围观,用唾沫星子和道德绑架,逼林卫就范。
“你得赔钱!你必须负责到底!”
刘光天和刘光福站在母亲身后,为她壮胆。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着色厉内荏地叫嚣起来。
“林卫你出来!有本事害人,没本事开门吗!”
“别当缩头乌龟!打断了我爸的腿,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