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跃,没有激起滔天的巨浪。
只有一个沉闷的,被风声与海涛迅速吞没的声响。
噗通。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无垠的深渊,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未曾荡开。
然而,这声轻响,却化作了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甲板上每一个残存的大宋军民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变得粘稠而滞涩。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哭喊声、厮杀声、风声、浪涛声……万籁俱寂。
每个人的瞳孔里,都倒映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那片翻涌着黑色波涛的海面。
空空如也。
丞相……没了。
小皇帝……也没了。
支撑着他们最后一口气的那个念想,那个名为“大宋”的最后象征,断了。
彻底断了。
死寂。
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一声悲绝到扭曲的嘶吼,撕裂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丞相——”
这一声,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是压垮山峦的最后一粒沙。
是信仰崩塌时,精神世界支离破碎的巨响。
轰然之间,所有人的精神支柱,随着那个背负国祚的身影,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那双眼中的光,熄灭了。
那挺直的脊梁,垮塌了。
那紧握兵器的、因为失血而苍白的手,松开了。
天幕,在这一刻骤然拉升,视角无限拔高,化作了俯瞰人间的冰冷天道。
镜头之下,是崖山海域的全貌。
数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如同一座座漂浮的孤岛,在血色与火光中挣扎。
而此刻,一场人类历史上,最为惨烈、最为悲壮的集体殉难,正在上演。
在陆秀夫殉国之后……
“丞相已去,陛下已去!我等……何以为生!”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抖着,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朝服。
他没有哭。
他的眼泪,早已在连日的血战中流干。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又看了一眼紧紧抓着母亲衣角的、满脸惊恐的孙儿。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是无尽的温柔与决绝。
“走吧,我们……回家。”
他伸出手,一手牵起老妻,一手抱起小孙。
一家人,走向船舷。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他们身后,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然后,一个又一个官员,带着他们的家人,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们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士大夫。
生,食君之禄。
死,为国尽忠。
君王死社稷,臣子当相随。
“不做亡国奴!”
一声怒吼,来自一个断了臂的独眼将士。
他身上,插着三支箭矢,血肉模糊。
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拄着半截断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样浑身浴血,却已失魂落魄的袍泽。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弟兄们!陛下与丞相,在下边看着我们呢!”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随我……冲!”
他将断刀倒握,用尽最后的气力,冲向了围拢上来的元军战船。
“杀!”
“杀光这些鞑子!”
残存的数千将士,被这一声怒吼唤醒了最后的血性。
绝望,化作了最疯狂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