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郡府衙的档案室，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腐朽与霉菌混合的陈旧气味。
对于习惯了灵界仙山清气、视凡尘为污浊之地的玄风来说，待在这里的每一息，都是一种煎熬。
“师兄，还没好吗？”
他第五次不耐烦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这都三天了！为了一个破案子，至于在凡人的故纸堆里浪费时间吗？那玉佩我看就是个寻常邪器，随便编个由头结案，咱们也好早日回宗门复命啊！”
青阳子头也没抬。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十几本泛黄的地方志和悬案卷宗。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正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一本数百年前的残卷，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玄风。”
青阳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心浮气躁，是修行大忌。你若觉得无聊，可以去外面监督弟子巡逻，不必在此处扰我清净。”
玄风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想反驳，可对上青阳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噎了回去。
这位师兄，修为比他高，地位比他重，更重要的是，脑子比他好使太多。他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在青阳子眼里，恐怕跟上蹿下跳的猴子没什么区别。
玄风只能悻悻地闭上嘴，退到角落里，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青阳子将目光重新落回到手中的那枚暗绿色玉佩上。
这枚玉佩，是他从张承业的遗物中找到的。玄风扫了一眼就将其归为“粗制滥造的邪物”，可青阳子却从上面，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
他将宗门所有关于邪修法器的图鉴都比对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又转而查阅玄渊郡数百年的悬案，终于，在一桩三百年前的“天外陨铁失窃案”卷宗里，找到了一个与玉佩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符文拓片。
但线索，到此便断了。
卷宗的最后一页，被人为撕去，只留下一行潦草的批注：“事涉仙门，凡俗勿查。”
“师兄，你看！”玄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指着玉佩，急切地邀功，“我就说嘛！肯定是三百年前那个偷陨铁的邪修留下来的！现在邪修都死了几百年了，案子早了了！咱们可以回去了吧？”
青阳子拿起那枚玉佩，递到玄风面前。
“你再仔细看看。”
玄风不明所以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不就是个破玉佩吗？灵力波动微弱，材质也一般，扔到坊市里十块灵石都没人要。”
“看它的气息。”青阳子提醒道。
玄风依言将一丝灵力探入其中，随即撇了撇嘴，“一股子阴森森的邪气，还能是什么？上古邪修的东西，不都这个味儿？”
青阳子收回玉佩，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不是邪气。
这是一种被岁月尘封了太久的，古老而苍凉的杀伐之气，里面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幽界深处的阴寒。
它代表的，是秩序，是监察，是杀伐决断。
绝非一个普通邪修能拥有的东西。
玄风，根本看不懂。
“师兄，你别钻牛角尖了！”玄风还在喋喋不休，“咱们是仙门弟子，来凡界是办案，不是来考古的！在这种鬼地方待久了，沾染一身凡俗浊气，回去还得费工夫洗练，得不偿失啊！”
青阳子没有再理会他。
他将玉佩小心收好，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直觉告诉他，这枚玉佩背后牵扯的，远比一个邪修案要大得多。
玄风靠不住，他必须自己查下去。
……
山谷，木屋前。
“心要静，意要诚，火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朋友。你要感受它，理解它，引导它，而不是强迫它。”
陆叁壹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对着不远处一个正憋得满脸通红的少女，进行着“循循善诱”的指点。
沐书禾蹲在地上，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指尖上，一缕米粒大小的赤色火苗，正颤颤巍巍地跳动着，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在她面前，摆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薯。
这是她筑基之后，先生教她的第一门“术法”——控火术。
按照先生的说法，但凡是修士，控火都是基本功。炼丹需要控火，炼器需要控火，打架的时候放个火球术，也比扔石头来得体面。
而检验控火术是否入门的唯一标准，就是能不能用灵力，均匀地烤熟一个红薯。
要求是，外皮不能焦，内里要软糯，还得是流油的溏心。
沐书禾已经失败了两次了。
第一个，外面看着好好的，切开来，里面还是生的。
第二个，里面倒是熟了，可外面已经烧成了一块黑炭。
“先生……”沐书禾苦着脸，“这比引气入体还难。”
“那是自然。”陆叁壹闭着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引气入体，是你顺应天地。而控火，是你驾驭天地。一个是借，一个是偷。偷东西，当然比借东西要有技术含量。”
这叫什么比喻……
沐书禾腹诽了一句，不敢说出口，只能集中全部心神，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缕火苗，让它如同最温柔的丝线，一圈一圈地，将整个红薯包裹起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墨影身形微微一动，一道极细的黑线从他袖中飞出，没入虚空。
片刻之后，他走到陆叁壹身边，恭敬地递上万象镜。
“主人，有新情报。”
镜面之上，一副清晰的玉佩图样，正静静地悬浮着。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符文，甚至连上面的斑驳痕迹，都纤毫毕现。
陆叁壹眼皮掀开一条缝，懒懒地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那始终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坐直了身体，从墨影手中拿过万象镜，修长的手指在镜面上一划，将那图样放大了数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玉佩一角，一个几乎被磨损殆尽，比针尖还要细小的符文之上。
那是一个由三颗星辰与一柄长戈组成的徽记。
“玄戈卫……”
陆叁壹口中，轻轻吐出了一个早已被岁月遗忘的名字。
“主人，您认得此物？”墨影好奇地问。
“何止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