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亲王府邸，朱门金钉，气派非凡。今日的鉴宝大会，更是将这份奢华推向了顶峰。
大会设在王府后花园的一座名为“揽月楼”的水榭之中，楼外碧波荡漾，荷香阵阵，楼内却是另一番天地。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奇珍，从前朝的官窑瓷器到西域进贡的琉璃盏，每一件都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和陈年古木混合的味道，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陆叁壹却嗅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气息。那是一种极淡，却又无处不在的阴冷，像是盛夏里藏在玉石枕头深处的一缕寒意，寻常人只会觉得清爽，但在他这种级别的存在感知中，这股气息带着亡者特有的腐朽与怨念。
“聚煞……”陆叁壹端着一杯琥珀色的葡萄酒，轻轻晃动，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的深渊，“手笔倒是不小。”
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有顶着乌纱帽的朝中大员，有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个气息悠长的修士混迹其中，显然也是被某些特殊的“宝贝”吸引而来。
李玄站在陆叁壹身侧，手心紧张得全是汗。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像样的儒衫，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面对如此阵仗，那股子寒门书生的局促还是难以掩饰。
“恩公，这里……这里的随便一件东西，怕是都够蜀中百姓吃上一年了。”李玄的声音有些发干。
“所以才让你来看看。”陆叁壹呷了一口酒，“你要治的，就是这群人。不了解你的敌人，怎么开药方？”
沐书禾依旧是侍女打扮，安静地站在陆叁壹身后，她不像李玄那样关注那些宝物，而是在悄悄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是陆叁壹教她的，看人比看东西重要。
大会的流程很简单，先是自由鉴赏，众人可以随意走动，品评博古架上的珍玩。期间，若有谁对自己带来的宝贝有信心，也可以呈上来，由王府请来的几位“掌眼大师”进行评鉴。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捧着自家的传家宝走上前去。
“在下献上‘唐三彩奔马’一尊，请诸位品鉴！”一个胖商人满脸红光地揭开红布。
一名山羊胡老者走上前，围着那奔马转了两圈，又拿出放大镜之类的工具仔细瞧了瞧，捋着胡子点头道：“嗯，胎质坚实，釉色自然，确是唐时真品，难得，难得。”
胖商人顿时喜上眉梢。
“先生，那马是真的吗？”沐书禾小声问。
“真个屁。”陆叁壹头也没抬，“胎土是松散的河沙混了胶，釉色是用化学药剂泡出来的，那马腿内侧还有个‘MadeinYuzhou’（豫州制造）的拼音款识，你说真不真？”
他这话是用秘法传音，只有沐书禾和李玄听得见。
李玄闻言，下意识地朝那马腿内侧看去，果然看到了一行极其隐蔽的细小字母。他心中一动，想起了前几日在茶馆里陆叁壹对那紫砂壶的点评。
“看东西，别光看表面。”陆叁壹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老头之所以说是真的，要么是眼瞎，要么就是跟那胖子一伙的。你看他俩刚才那眼神交流，就差把‘回扣’两个字写脸上了。”
李玄恍然大悟，再看场中那些所谓的“大师”，果然发现他们评鉴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献宝人的脸上瞟，似乎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此时，又有一位穿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得意洋洋地捧上来一个画卷。
“此乃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摹本，据传是宋高宗时期宫廷画师所临，最得原作神髓！”
山羊胡老者又是一番装模作样的鉴赏，最后点头道：“笔法飘逸，气韵生动，确有宋时风格。公子好眼力啊！”
“那这个呢？”李玄学聪明了，也传音问道。
“这个倒是真的。”陆叁壹这次倒是给出了肯定答案，“不过不是宋摹本，是晚清一个姓张的造假高手仿的。虽然是仿品，但水平极高，也值个几百两银子。但这公子哥买的时候，八成是按真品的价格出的血。”
陆叁壹顿了顿，继续点拨道：“记住，鉴宝的核心不是辨真假，是辨人心。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公子哥一脸‘我很有钱快来夸我’的表情，你就算知道是假的，也得顺着他说，这是人情世故。”
李玄听得茅塞顿开，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却发现还没陆叁壹这三言两语来得通透。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王爷到！”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躬身行礼。
一个身穿四爪蟒袍，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男子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进水榭。他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荣亲王。
荣亲王敷衍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水榭中央那个用黄绸覆盖的展台。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是想让诸位共同见证一件稀世国宝的出世！”荣亲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来人，上宝！”
两个力士吃力地抬上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盒，放在展台上。
荣亲王亲自上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黄绸和盒盖。
“嗡——”
一股柔和而庄严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整个水榭内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分。只见盒子内，静静地躺着一块直径约有三尺的巨大圆形玉璧。
玉璧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玄奥的云雷纹和神兽图案，中央的孔洞周围，还刻着一圈蝌蚪般的上古符文。最奇特的是，玉璧本身仿佛在微微发光，那光芒圣洁而祥和，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敬畏。
“此乃‘昊天镇国璧’！”荣亲王高声道，“是本王偶然从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据高人鉴定，此璧乃上古人皇祭天所用之礼器，有镇压国运，祛除邪祟之神效！”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天佑我大离啊！竟有如此祥瑞之物出世！”
“快看那光晕，我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多年的老寒腿都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