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吹动着官道两旁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沐书禾的问题,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仰着头,一双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里面写满了不解与困惑。
陆叁壹停下脚步,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又指了指山脚下那片在夜色中亮着零星灯火,如同萤火虫般的村庄。
“书禾,你看那里。”
沐书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山是黑的,村庄是暗的,只有几点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夜幕下,显得那般微弱,却又顽强。她能想象得到,在那灯光下,或许有母亲在为晚归的丈夫缝补衣裳,或许有老人在给孙儿讲着古老的故事,或许有年轻的学子在挑灯夜读……
那是她曾经无比熟悉,却又无比渴望逃离的人间烟火。
“我的道,在那儿。”陆叁壹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与辽远,“在那些山川河流里,在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烟火里,在那些你我看不见的、属于凡人自己的悲欢离合里。但它……不在朝堂之上。”
沐书禾似懂非懂,她看着师父的侧脸,在朦胧的月色下,师父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却仿佛倒映着一片她无法理解的星空。
“当了护国法师,是很威风。”陆叁壹笑了笑,像是在自嘲,“皇帝会敬我,百官会怕我,我可以住在京城最华丽的府邸,吃着最精致的菜肴。但是,我也会被困在那座四四方方的京城里,被那张看不见的、名为‘权势’的网给缠住。”
“到那时,我看到的,就只有奏折上的数字,只有朝堂上的利益纷争。我会渐渐听不到田间地头的歌声,闻不到乡野集市的炊烟,更看不到那个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的孩童。”
“我会变成另一棵‘长歪了’的树,而且,是一棵自以为是的、总想去‘修剪’别人的歪脖子树。”
他转过头,看着沐书禾,目光温和。
“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皇帝也好,丞相也罢,甚至是李玄,他们都只是这片土地上暂时的管理者。真正让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是那些在田里刨食的农夫,是那些在街上叫卖的小贩,是千千万万个像你我一样,努力活着的普通人。”
“我的道,是做一个见证者,一个记录者。而不是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神仙’。”
沐书禾沉默了。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她能感觉到,师父说这些话的时候,是认真的。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超脱于一切欲望之上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在那个被送去祭祀河神的雨夜,师父坐在祭台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随手引来天雷。他明明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只是轰塌了一座小小的河神庙,救下了她们这些微不足道的祭品。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师父的“道”,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我……我明白了,师父。”沐书禾点了点头,虽然理解得还很肤浅,但她知道,自己愿意追随这样的“道”。
“明白就好。”陆叁壹揉了揉她的头发,心情颇好,“走吧,前面有个破庙,今晚就在那儿凑合一宿。”
三人继续前行,将那座风起云涌的京城,彻底抛在了身后。
翌日,清晨。
一座不知名的山巅之上,晨雾缭绕,云海翻腾。
陆叁壹、沐书禾、墨影三人迎着初升的朝阳,站在悬崖边上。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们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神圣的霞光。